武泰十年,冬。
大都。
皇长子大婚。
天还没亮,大都城的百姓就涌上了街头。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连屋顶上都站着看热闹的,巡城的士兵费了好大的劲才在街中间清出一条通道来。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挥舞着小旗,大人们扯着嗓子说笑,整个大都城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
“听说皇长子的正妃大同守备官的女儿。”
“项忠?没听说过,大同守备?官不大吧?”
“官不大不要紧,人家女儿有福气,大皇子西征回来,立了大功,被封了镇国公,多少人想把女儿嫁过去,偏偏就选中了项家的。”
“这就是缘分,挡都挡不住。”
“可不是嘛。”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经摆开了架势,醒木一拍,声如洪钟。
“话说那一年上元夜,燕京城花灯如昼,大皇子年少英俊,在人群中一眼就看中了项家小姐……”
“得了吧您嘞,您又没在现场,说得跟真的一样。”有茶客起哄。
说书人捋着胡须,面不改色:“这叫作‘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皇家的喜事,咱们老百姓也跟着沾沾喜气嘛。”
满堂哄笑。
皇宫内,张灯结彩。
“吉时到——请皇长子妃起驾——”太监的声音尖而长。
项嫣站起身来,大红色的喜服曳地三尺,裙摆上绣着金线的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她深吸一口气,由女官搀扶着,缓缓走出了房门。
太和殿前,百官齐聚。
文东武西,按品级排列,从殿内一直延伸到了殿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头。
百官之前,是一群身着蟒袍的亲王、郡王等皇亲国戚。
诸王身后,是顾自忠、韩久远等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司通政使等朝廷重臣。
武将一侧,气势更盛,一个个甲胄鲜明,威风凛凛。
还有一众侯、伯、子、男,各有爵位在身,甲胄或黄或白,盔缨或红或黑,五颜六色,却整齐划一,鸦雀无声。
这些武将中,有的参加过东征金国,有的参加过西征康里,有的北伐漠北,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站在那里,不需要言语,便有一股凛然杀气扑面而来。
而在文臣武将之间,有一群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们穿着簇新的官袍,脸上的表情与周围那些见惯了大场面的重臣们截然不同——有紧张,有兴奋,有拘谨,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那是项忠一家人。
“娘,好多好多人啊。”项英兴奋的说道,望着眼前的大场面,一点也不怯场。
王氏因为女儿出嫁,眼眶有些红润,又怕儿子惹出笑话,给自己女儿添麻烦,于是连忙按住儿子的手,低声道:“别说话,别乱动,规矩着点。”
项英撇了撇嘴,但还是很听话地闭了嘴,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四处张望。
项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在太和殿前那铺着红毯的台阶上。
他知道,不久之后,他的女儿就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穿着凤冠霞帔,成为大明的皇长子妃。
想到这里,他的眼眶也有些发酸了。
不能哭。
今天是女儿大喜的日子,他这个当爹的,得挺住。
站在项忠前面的几位皇亲国戚回过头来,朝他拱了拱手,笑着道了声“恭喜”。
项忠连忙还礼,嘴里说着“同喜同喜”,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项忠就不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同守备了。
他是皇长子妃的父亲,也是这群皇亲国戚中的一员了。
“吉时到——!”礼部官员的声音在殿前回荡。
金刀站在太和殿前,身后是长弓和蒙哥,两人今日也穿着喜服,一左一右站在兄长身后,充当傧相。
他们虽然也已经定了婚事,但按照长幼顺序,他们的婚期都在明年进行。
花轿从储秀院出发,经过长长的宫道,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停在了太和殿前。
轿帘掀开,项嫣由女官搀扶着走出花轿。
红毯从她的脚下一直铺到太和殿内,两侧的文武百官齐齐注视着她。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脚步没有乱,一步一步走上太和殿的台阶,一级,两级,三级。
金刀站在殿门前,看着那个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女子,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掩饰,微微上扬,眼中的柔和像是冬日的暖阳。
项嫣走到金刀面前,站定。
两人四目相对。
金刀伸出手。
项嫣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是一只有力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她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而温热,将她的手稳稳握住。
两人并肩走进太和殿。
殿内,李骁端坐在御案后面,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面色平静,但眼中带着一丝少见的柔和。
萧燕燕坐在他右侧,今日穿了一件大红织金凤袍,头戴凤冠,珠翠环绕,端庄华贵中透着一股喜气。
太后秦氏坐在上首,一身绛紫色的福寿纹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笑开了花。
礼部官员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乾坤德合,式隆邦家之基;日月照临,必资内辅之助。”
“咨尔燕京府项氏,秉性温良,持躬端肃……温惠秉心,柔嘉成德,可正位皇长子妃。”
“兹特授金册金宝,封为皇长子正妃。”
“赐以命妇之服,配以皇子之德;于戏,惟孝惟忠,克尽肃雍之职;克勤克俭,用彰风化之原,尚其钦承,无替朕命,钦此。”
项嫣跪在金刀身侧,双手接过金册金宝,叩首谢恩。
“儿臣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李骁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道:“起来吧。”
两人站起身来,并肩而立。
殿内文武百官齐声高呼:“恭贺大皇子殿下大婚!恭贺大皇子妃!”
声音如山呼海啸,在太和殿中回荡,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微微颤抖。
金刀握着项嫣的手,感受到了她手心微凉的汗意,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我在。
项嫣感受到了他的力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三年前的惊鸿一瞥,三年后的执手相望。
世间最美好的缘分,莫过于此。
……
武泰十一年,开春。
秦岭东麓。
山岭间的树木刚刚冒出新芽,一条隐蔽的山间小径上,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正艰难地穿行着。
他们不敢走大路,不敢白天赶路,只能昼伏夜出,像老鼠一样在山林间摸索前行。
队伍拖得很长,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挑着担子。
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不哭不闹——不是因为他们懂事,而是因为他们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哭了。
这是从金国统治下的中原腹地逃出来的百姓。
金国连年征兵防备大明,又对南宋用兵,襄阳城下尸骨如山,却始终无法前进一步。
朝廷不甘心,变本加厉地征调民夫、搜刮粮饷,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们卖儿鬻女,也填不满官府的无底洞。
皇帝完颜珣躲在开封城里日日笙歌,权贵们醉生梦死,而底层百姓的锅里,连稀粥都煮不稠了。
走投无路之下,有人揭竿而起,但金国虽然日薄西山,镇压几个泥腿子起义的力气还是有的。
起义军不成气候,很快就被剿灭,起义者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示众,苍蝇围着烂肉嗡嗡地飞。
更多的人选择了另一条路——逃。
逃到大明去。
前往大明的路主要有两条,一条是向东,抱着舢板趁夜渡河,或者在冬天黄河结冰的时候,踩着冰面偷渡到黄河北岸。
金国虽然一直在黄河南岸设防巡逻,但黄河千里,处处都是漏洞,防不胜防。
另一条路是向西,翻越崤山和秦岭,进入大明的关中地区。
金国的兵力主要驻守在潼关和黄河沿线,对秦岭深处的山间小径鞭长莫及,这就给了逃难的百姓们一条生路。
此刻,这支两百多人的队伍正走在西行的路上。
他们已经走了十几天了,翻过了几座山,趟过了几条河,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底全是血泡和老茧。
但他们不敢停,停下来就可能被金兵追上,被抓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姓赵,人称赵老大。
他是这支队伍的组织者,之前在老家种地,因为交不起税,被官府抓去修了三个月的城墙,回来发现老婆饿死了,儿子被人拐走了,房子也被大户占了。
他一怒之下,一把火烧了县衙的粮仓,带着几个同村的兄弟,踏上了逃亡之路。
“再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大明的地界了。”赵老大回过头,对身后的人们说道。
“到了关中,朝廷立马就给分地,每个成年人五亩地,饿不死。”
队伍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五亩地?那可真是太好了。”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中年妇人眼睛亮了一下。
“俺们在金国那边,一家五口人种十亩地,交完租子连稀粥都喝不饱,五亩地……够干啥的?”
赵老大摆了摆手:“那是关中的上等田,种麦子,一亩能收两百多斤,五亩就是一千多斤,怎么不够?”
“那要是关中待不下呢?”有人问。
赵老大来了精神:“关中待不下,就往北走。”
“关中北边那些地,贫瘠一些,但每人分二十亩,二十亩啊,乡亲们。”
赵老大能知道大明的政策,自然得益于大明宣德司人员的努力。
甚至就连他火烧了县衙的粮仓,组织百姓们逃亡大明,也都是受到了宣德司人员的鼓舞。
听完他的话,队伍里的气氛热烈了起来,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再往西呢?”一个年轻的后生问道,眼中闪着光。
“俺听说关西那边分得更多,敦煌那边分五十亩,安西那边分一百亩,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赵老大拍了拍那后生的肩膀。
“大明的《西北开拓法》你没听说过?报纸上都登了,安西那边,一个人一百亩。”
队伍里一阵骚动,几个年轻人眼睛都亮了。
一百亩,在金国那边,一百亩地那是大地主才有的家业,普通老百姓连想都不敢想。
忽然,一个戴着破毡帽的老汉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一脸狐疑:“俺怎么听说,大明分五百亩?报纸上写的,还能有假?”
赵老大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五百亩是有的,但不是安西,是岭西。”
“岭西?”
老汉一脸茫然:“岭西在哪儿?”
“葱岭以西。”赵老大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那地方比安西还要远上好几千里,翻过葱岭,再往西走,一直走到康里草原那边。那边才是分五百亩。”
队伍里又是一阵嗡嗡声。
“五百亩……”那个瘦妇人喃喃着,眼中满是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