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做梦都不敢想。”
“而且那边的地,比关中的地还要肥。”赵老大继续说道,眼中闪着光。
“俺听康里草原那边,土是黑的,黑得流油,抓一把能捏出油来,那种地,根本不用上肥,撒一把种子下去,麦子长得比人还高。”
“比人还高?”有人不信。
赵老大信誓旦旦:“而且种不过来不要紧,还能向官府租奴隶。”
“花几个钱,租几个奴隶帮你干活,你坐在家里嗮太阳,地里的收成全是你的,地主也不过如此吧?”
队伍里炸开了锅,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向往。
五百亩黑土地,租奴隶干活,不用交税——这哪是种地,这是当老爷啊!
“我要去岭西。”
一个年轻人激动得脸都红了:“五百亩地,种上几年就是地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赵老大看着这些热血上头的年轻人,摇了摇头,泼了一盆冷水:“岭西那个地方,实在是太远了。”
“从这儿走到岭西,得走一年多,就咱们现在这样,半路上就得累死病死,你们有那个命走到吗?”
年轻人的热情被浇灭了一半,面面相觑。
赵老大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拍了拍一个年轻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听老哥一句劝,先去关中。”
“到了关中,先安顿下来,分上几亩地,把身子养好,把粮食存够,若是觉得土地不够吃的,再去关西租更多的地。”
“若是想发财,想给子孙挣一份家业,那就养好身子、存好粮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再去岭西,磨刀不误砍柴工,急不得的。”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赵大哥说得对,先到关中再说。”
“关中也是大明的地盘,到了关中就是到了家了。”
“走,快走,天快亮了,趁天黑翻过那道梁。”
队伍重新出发,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人们的心中有了盼头,脚下便有了力气。
五亩地、二十亩地、一百亩地、五百亩地——这些数字像是黑夜中的灯火,指引着他们翻山越岭,向着西方,向着大明,向着希望。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前方是一片低洼的山谷,谷中有一条小溪。
只要穿过这片山谷,再翻过前面那道更高的山梁,就是大明的地界了。
“加把劲,到了山谷里歇口气,喝点水。”赵老大喊道。
可就在队伍刚进入山谷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喊叫。
“官兵,有官兵。”
“快跑,金兵来了。”
队伍瞬间炸开了锅,人们扔下担子、丢掉包袱,四散奔逃,有的往山上爬,有的往溪边跑,有的抱着孩子往后撤,慌乱中有人摔倒,有人被踩,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从山谷的另一侧,涌出了一群士兵。
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有的甚至连甲胄都没有,只穿着灰色的号衣,手中拿着长枪、朴刀、弓箭,杂乱无章地散开,像一张破网,将这些逃难的百姓围了起来。
这些人就是金兵,与其说是兵,不如说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农夫。
他们的甲胄锈迹斑斑,兵器钝得连刀口都卷了,脸上的表情麻木而疲惫。
他们自己也是被官府从田里抓来的农民,被逼着来山里追捕这些和他们一样可怜的逃民。
一名穿着铁甲的金军提控骂骂咧咧地走到前面,一脚踢翻了地上一个包袱,里面的破衣烂衫散了一地。
“他娘的,就是这些泥腿子,害得老子也钻这深山老林。”提控啐了一口唾沫,叉着腰,扫了一眼四散奔逃的百姓,眼中满是厌恶。
“老老实实在家种地不好吗?非得叛国,跑去大明,大明有什么好的?区区几亩地就把你们给收买了,简直是辜负了我大金皇恩浩荡。”
“陛下有令,严查叛逃者。”
提控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刻意装出来的威严:“凡叛逃者,杀无赦,传首全国。”
百姓们听到这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军爷饶命,军爷饶命,俺们再也不敢了,求军爷放俺们一条生路。”
“饶命?”
提控冷笑一声,踢了那跪地的人一脚:“陛下有令,本将也是奉命行事,要怪就怪你们自己找死。”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军爷,这孩子才三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求军爷放过他吧……”
一个硬气的汉子站了出来,浑身发抖,但目光却倔强得很。
他指着提控,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老子也想安安稳稳地种地当顺民,可是你们官府不给俺们活路。”
“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种出来的粮食全被你们征走了,连孩子的嘴都糊不住,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交不起就抓人、打人、杀人。”
“你们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你们的老婆孩子穿金戴银,可曾想过俺们这些泥腿子的死活?”
“老子反正是活不成了,要杀要剐随你。”
那汉子梗着脖子,眼眶通红:“但老子告诉你,俺们死了,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会逃,大金的天下,迟早要完。”
提控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冥顽不灵,给脸不要脸,来人,给我杀。”
金兵们犹豫了一下,但在提控的怒骂声中,还是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提控的目光在百姓中扫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丝淫邪的笑:“可惜了一群穷鬼,榨不出什么钱财,那些娘们,给我留下来,兄弟们也快活快活。”
金兵们听到这话,眼中的凶光更盛,有几个已经扔下了手中的兵器,朝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妇人走去。
“畜生,你们还是人吗!”
“放开我娘,我跟你们拼了。”
哭喊声、怒骂声、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可就在此时,山脊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嗖——嗖嗖——”
数十支箭矢如同黑夜中窜出的毒蛇,划破空气,精准地扎进了最前面一队金兵的身体里。
一个正要挥刀砍向老汉的金兵,胸口正中一箭,箭杆穿透了皮甲,箭头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支还在微微颤抖的箭矢,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茫然,然后变成了恐惧,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另一个正抓住一个年轻妇人胳膊的金兵,被一箭射穿了脖颈,双手捂住脖子,踉跄了几步,一头扎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
也有金兵刚刚举起长枪,还没来得及投出,便被一箭射中了面门。
箭矢从他的左眼眶射入,穿透了颅骨,箭头从后脑勺露出一截。
金兵们瞬间乱了套。
“有埋伏!”
“是明军。是明军的箭!”
“快跑!”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金兵中蔓延开来。
这些金兵本就是被强征来的农民,欺负手无寸铁的逃民还行,真正面对明军的箭矢时,骨头里的怯懦一下子就暴露了出来。
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有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连滚带爬地往灌木丛里钻,狼狈不堪。
那提控也被吓傻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手中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但他好歹是个军官,勉强稳住心神,朝山脊上喊道:“我们是金国官兵,这里是我们金国的地盘,我们只是在执行陛下的命令,抓捕叛逃罪人,你们越界了。”
山脊上,月光下,一队人马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领头的是一名明军都尉,头戴铁盔,腰悬长刀,手中握着一张已经上弦的弓。
他的面容被铁盔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像两把出鞘的刀。
他身后,是上百名明军步兵,人人身着布面甲,手持弓弩和长枪,像是从地狱里杀出来的鬼卒。
都尉听到提控的喊话,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个不屑的冷笑。
“杀。”
下一刻,数十名明军如同潮水般从山脊上涌了下来。
“喝喝喝~”
“杀!”
甲胄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长刀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上百把长刀在阳光同时闪亮,像是一片银白色的波浪。
金兵们看到这一幕,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崩溃了。
“跑啊!”
“明军杀过来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饶命饶命。”
明军如同收割庄稼一样,在人群中纵横驰骋,长刀起落间,一个又一个金兵倒在血泊中。
一个金兵试图举起长枪抵抗,被一名明军一枪挑飞了兵器,紧接着一刀劈在肩膀上,半个肩膀连同手臂一起飞了出去,惨叫声响彻山谷。
另一个金兵跑得飞快,几乎要钻进灌木丛了,被一名明军从后面追上,一刀砍在后背上,整个人扑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那提控也在跑,忽然觉得小腿一凉,低头一看,一支箭矢已经穿透了他的小腿肚,箭头从另一侧露了出来。
“啊——”提控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抱着小腿在地上打滚,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裤腿和靴子。
战斗很快结束了。
从明军冲下山脊到最后一个金兵被砍倒,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山谷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金兵的尸体,鲜血浸透了枯黄的草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四十几个投降的金兵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有的甚至吓得尿了裤子。
明军士兵收拢队形,清点战场,将投降的金兵用绳子串在一起,像牵牲口一样牵到一旁。
逃难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眼中涌出了泪水。
“得救了……俺们得救了……”
“是大明,是大明的天兵来救俺们了。”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救命之恩。”
百姓们纷纷跪了下来,朝明军骑兵磕头,哭喊着,感激涕零。
那个硬气的汉子跪在最前面,嘴里念叨着:“大明万岁……大明万岁……”
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军爷,俺们终于等到你们了……俺们终于等到你们了……”
赵老大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明军,看着那个手中还握着滴血长刀的明军都尉,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军都尉扫了一眼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眼中的冷厉缓和了几分。
他将长刀插回刀鞘,说道:“都起来吧,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大明的地界,翻过这座山,你们就是大明的百姓。”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金兵俘虏,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至于这些人,罪责轻的,送去农场当两年农奴,种地干活,罪责重的,送去矿上,修铁路。”
那提控虽然被射穿了小腿,却没有死,此刻正趴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
“我是金国的贵族,是朝廷命官,你们大明和我们大金是……是有盟约的。”提控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装出一副硬气的样子。
“你们要是杀了我,会引起……会引起两国争端,你们担待不起。”
“不杀你?”都尉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你的腿伤养好了,也是个瘸子。”
“废了,没法采矿也没办法修路,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提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要……”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我是提控,我后面有人,你们杀了我,我们大金不会善罢甘休的。”
都尉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杀了,把脑袋挂在树上,让后面来的金兵看看,追杀百姓是什么下场。”
“是!”一名明军士兵应声上前,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提控的瞳孔猛地收缩了,此前所有的硬气、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