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十月。
雄关如铁,横亘在秦岭与黄河之间,扼守着中原进入关中的咽喉。
城墙上旌旗密布,金军的黑日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曾经的辉煌,如今只剩下些许斑驳。
关内,金国最精锐的四万大军驻守于此。
说是精锐,也不过是相对于其他早已烂透了的金军而言。
这一万人勉强还能骑马射箭,三万人还能列阵举枪,放在野狐岭之战前,他们连边军都算不上,顶多算二线守备。
可如今,这已经是金国最后一支能打的部队了。
一万骑兵,三万步兵。
四万人马,守着这座雄关,防的不是别人,正是西边那头已经长成庞然大物的大明。
襄阳城下尸骨如山,金国连年对宋用兵,国力早已耗尽,可即便如此,朝廷也始终没敢动潼关的一兵一卒。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大明才是真正的威胁。
襄阳打不下来,金国还能苟延残喘;潼关要是丢了,金国就真的完了。
帅帐内,烛火摇曳。
西北路都元帅完颜合达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襄阳城周边的山川河流、城防部署。
他已经盯着这张地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反复摩挲,仿佛想用手指在那座坚城上戳出一个缺口来。
他的鬓角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眉宇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虽然已经不负责南线战事了,但他对襄阳战事的关注,从未减少过。
他每隔半月就会写一封长信,将自己能想到的攻克襄阳的办法——从地道到水攻,从离间到诈降,从夜袭到火攻——事无巨细地写下来,呈递到开封。
至于南线元帅胡沙虎愿不愿意用,那是他的事。
完颜合达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要是能有几门大明的火炮……”
完颜合达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喃喃自语:“何愁襄阳不破。”
他不止一次见过明军的火炮,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那地动山摇的震撼,至今想起来,他的胸口还会隐隐发闷。
如果能弄到几门那样的火炮,襄阳的城墙根本扛不住。
别说襄阳,就是临安的城墙,也扛不住。
但弄不到。
大明对火器的管控严苛到了极点,每一门炮都有编号,每一发炮弹都要登记,炮手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明军老兵,别说偷一门炮了,就是想偷一发炮弹,都难如登天。
完颜合达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他早就看明白了,大明已经长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别说金国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是金国最鼎盛的时候,也不是大明的对手。
收复北方?那是做梦。
能保住中原这一隅之地,就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金国唯一的出路,在南边。
南下,灭宋,占据江南,凭借江南的水网密布、河湖纵横,来抵消大明的骑兵优势。
只有那样,金国才有可能继续存在下去。
否则,等大明腾出手来,黄河一渡,铁骑南下,金国就真的完了。
“元帅。”
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完颜合达睁开眼睛:“进来。”
一名亲兵掀开帐帘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元帅,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女奚烈达剌提控的部队……找到了。”
完颜合达看着亲兵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说。”
“全军覆没。”亲兵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派出去搜寻的人在山谷里找到了尸体,一共十七具,从伤口看,是箭伤和刀伤。”
“箭矢是破甲锥,刀是长刀,切口整齐,一刀毙命,是明军的手法。”
“至于剩下的士兵则是不知所踪,应该是被明军俘虏或者逃散了。”
“女奚烈达剌提控……他的脑袋被割了下来,挂在了一棵松树上。”
完颜合达怒了,但也只是怒了一下。
然后就沉默了。
明军,果然是他们。
秦岭那一片,大明和金国从来没有正式划定过边界。
大明说那是他们的势力范围,金国说那是金国的地盘,双方心照不宣地各说各话,谁也不肯让步。
平日里小股部队在那一带活动,只要不闹出大动静,双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一次,明军直接杀了他一支百人队,还把脑袋挂在了树上。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可完颜合达能有什么办法?
明军就是嚣张了,就是欺负人了,他完颜合达能怎么样?
带兵打过去?打不过。
去开封告状?告了也没用,朝廷见了大明腿都软。
去找大明交涉?那是自取其辱。
弱国无外交,弱军无尊严。
“告诉搜寻的人。”完颜合达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尸体不必运回来了,就地掩埋,好生收敛,立个标记,日后……日后再说。”
“还有。”他顿了顿。
“这件事不要声张,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那些将领,知道了会影响士气。”
亲兵抬起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帅帐内又只剩下了完颜合达一个人。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去年从大明那边弄到的几期《大明公报》。
报纸上刊登了大明西征胜利的消息,四万铁骑,转战万里,灭了康里、钦察、罗斯,屠戮百万,拓地三千里。
报纸上还刊登了《西北开拓法》,鼓励百姓向西移民,每人分五百亩地,前五年免税,还能租奴隶。
金国的百姓们看到这些消息,会怎么想?
难怪逃亡的人越来越多。
黄河上偷渡的、秦岭里翻山的,一拨接一拨,拦都拦不住。
完颜合达不是不知道百姓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地主豪强,官府的爪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老百姓勒得喘不过气来。
他也不是没想过劝皇帝进行改革,减轻赋税,整顿吏治,给百姓一条活路。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金国没有那个条件。
大明能给百姓分田地,是因为大明是在旧王朝的废墟上白手起家的。
田主豪强被一扫而空,土地重新分配,阶级被彻底打碎,一切从头开始。
金国不一样,金国的阶级早就固定了,田主豪强盘根错节,动一个就会牵出一大片。
更何况,如今金国偏居中原一隅,能够依靠的就是这些田主豪强的支持。
他们害怕大明来分他们的田地,所以只能拼尽全力地支持朝廷。
如果金国也学大明那样给百姓分田,那不等大明打过来,金国自己就先亡了。
所以,只能苦一苦百姓。
金国还能走多远?
完颜合达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五年,也许……明天。
与此同时,潼关以西,明军营地。
和潼关内的沉闷压抑不同,这座营地里的气氛轻松得像过年。
都尉汪强坐在营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酒,身边围着几个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火堆上煮着一锅猪肉,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吃肉,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几个人正说笑着,营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汪强抬头看去,只见自己的顶头上司——百户赵德,正陪着一个陌生人朝这边走来。
那陌生人穿着红色布面甲,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刀,走路的姿态昂首挺胸,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汪强放下酒碗,站了起来。
“百户,这位是?”他朝赵德问道。
赵德拍了拍汪强的肩膀道:“这位是林百户,都统大人身边的亲兵百户。”
“林百户今天特地过来,要找你问话。”
汪强愣了一下。
都统身边的亲兵百户?虽然和赵德百户平级,但人家是都统身边的人,权势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连忙抱拳行礼:“林百户,末将汪强听令。”
林百户年纪不大,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汪都尉不必客气,昨天你在秦岭那边遇到了一支金军?”
“是。”汪强点头,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如何接到百姓报信,如何带兵赶过去,如何与金军交战,如何解救百姓,如何处置俘虏和金军提控。
林百户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细节。
汪强一一回答,心中却越来越疑惑。
不过就是干掉了一支金军的乌合之众,值得都统大人派一个亲兵百户来调查吗?
“林百户。”汪强忍不住问道。
“末将斗胆问一句,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
林百户看着汪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汪都尉,你立功了。”
西征军在钦察罗斯那片地方,大杀四方,灭国无数,屠戮百万,万里之外的土地上插上了大明的日月战旗。
那些西征的将士们,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靖国公、平虏侯、宣威侯,一个个爵位加身,赏银堆成了小山。
关东的这些部队眼热得很,他们也想立功,也想封爵,也想拿赏银。
可要立功,就得有仗打。
关东方向,能打的仗只有一个——金国。
于是准备搞点事情。
想明白这些之后,汪强又想起了那个被他砍了脑袋的金国提控,临死前说:“你们不能杀我,会引起两国争端”。
现在想来,那家伙说的没错。
两国争端,正是有些人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