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潼关,帅帐。
完颜合达正在看一封从开封送来的军报,军报上说襄阳之战又是无功而返。
他皱着眉头,正要提笔写回信,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
“元帅,营外来了一队人马,说是明军的使者,要见元帅。”
完颜合达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明军的使者?”他放下笔,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来做什么?”
“来人没说,只说要见元帅。”
完颜合达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整了整衣甲:“让他们进来。在帅帐见。”
不多时,帐帘掀开,一个身着明军红色布面甲的军官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林九。
他身材魁梧,面容冷峻,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扬,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这满帐的金国将领在他眼中不过是空气。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明军士兵,同样身着红甲,腰悬长刀,步伐整齐,目光冷厉。
完颜合达坐在帅案后面,看着这个走进来的明军军官,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帐中两侧,金军的将领们分列左右,一个个手按刀柄,目光不善地盯着林九。
林九走到帅案前,站定,没有行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完颜合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本帅乃金国西北路都元帅完颜合达。”完颜合达的声音低沉而沉稳。
“阁下是?”
“在下林九,大明长安将军帐下亲兵百户。”林九的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在这满帐的金国将领面前,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完颜合达点了点头:“林百户此来,所为何事?”
林九从冷声说道:“不日前,我大明一群百姓在秦岭我大明境内采药,被一支金军劫掠。”
“幸好被我大明军队及时发现,追击解救,但仍有大量百姓不幸遇难,被金兵所杀。”
帐中一阵骚动,金国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疑惑,有人则已经开始皱眉。
“根据我方抓获的战俘交代。”林九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站在左侧的将领身上。
“他们是奉了副元帅纥石烈鹤寿的命令,越境劫杀我大明百姓。”
“放屁!”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左侧炸开。
纥石烈鹤寿大步走了出来,满脸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满是络腮胡子,瞪着眼睛的样子像一头发怒的熊。
“老子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命令?”纥石烈鹤寿指着林九,声音如雷。
“那些官兵是去追捕叛逃的罪民,那些罪民是我大金的百姓,不是你们大明的。”
“而且事发地点在金国境内,不在大明,你们明军越界杀人,老子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先来倒打一耙?”
他转向完颜合达,抱拳道:“元帅,女奚烈达剌那支部队的确是末将麾下,但末将从未派遣他们前往大明境内劫掠大明百姓。”
“而且女奚烈达剌遇难的地点,末将已经派人查过了,位于金国境内,距大明边界还有十多里,这些明贼是在颠倒黑白。”
“分明是有一支明军擅自越入我金国境内杀人。”
帐中的金国将领们纷纷附和,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手按刀柄,有人怒目而视,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林九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这些金国将领的愤怒在他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他当然知道纥石烈鹤寿是冤枉的,甚至比纥石烈鹤寿自己更清楚有多冤枉。
但那又如何?
完颜合达坐在上首,脸色阴冷,一直没有说话。
他当然明白明军是什么意思。
明军要的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撕毁盟约、出兵东进的借口。
完颜合达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林百户,你方才所说的那些话,本帅一个字都不会认。”
林九的笑容微微一收。
“那些金兵追捕的是我大金的叛逃罪民,不是大明的百姓。”完颜合达的目光直视林九,没有丝毫退让。
“事发地点在金国境内,不在大明,你们的军队越界杀人,本帅没有追究,已经是给足了你们大明面子。”
“现在你们反过来要本帅交出纥石烈鹤寿?荒谬。”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冷硬:“本帅再说一遍。纥石烈鹤寿是本帅的部将,他没有下过那样的命令,本帅也不会交出任何人。”
“林百户,你可以回去了。”
帐中的金国将领们纷纷点头,有人大声叫好。
林九看着完颜合达,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严肃。
“完颜元帅。”
“在下只是一个传话的,您说的这些在下做不了主。”
“但在下可以将赵武威将军的原话转告给元帅。”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如刀:“赵武威将军说了,若金国三日内不交出纥石烈鹤寿,大明决不罢休。”
“届时,后果如何,请完颜元帅自行承担。”
帐中一片死寂。
完颜合达的脸色铁青,盯着林九,目光如冰,嘴唇抿成一条线,久久没有说出一个字。
林九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帅帐。
两个明军士兵紧随其后,脚步声铿锵有力,在寂静的帅帐中格外刺耳。
帐帘落下,帐内依旧沉默了很久。
纥石烈鹤寿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元帅,这……这分明是明军在找茬,他们想打仗。”
“打仗?”另一个将领苦笑了一声。
“拿什么打?咱们的兵什么样,你们心里没数吗?”
“那也不能任人宰割。”
“明军刚刚经历西征,不思修养国力,还有力量进攻我们?”
“我看就是赵武威以此为借口找茬,不敢真的想进攻潼关。”
“不敢进攻潼关?你如何保证?”
“够了。”完颜合达的声音不大,但帐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将领的脸,声音沙哑而疲惫:“都回去备战吧。”
“加强巡逻,潼关城防进入最高戒备,所有人,没有本帅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关迎战。”
“元帅,难道我们就这么……”
“本帅说了,备战。”完颜合达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其他的,本帅自有分寸。”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抱拳领命,鱼贯而出。
帐中又只剩下了完颜合达一个人。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是一个末路王朝的将领,面对强敌时,所有的血性和傲气都被现实磨灭之后,残留在眼底的最后一丝苦涩。
他抬起头,看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第二日,秦岭北麓。
一支明军骑兵正在例行巡逻,人数约两百,清一色的红色布面甲,马背上挂着弓弩和长枪。
领兵的是一名千户,姓王,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参加过很多战争,打过几场硬仗,在第二镇中也算是个狠角色。
按照惯例,明军的巡逻队一般不会越过那条心照不宣的“虚线”,但今天,这支队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越过了那条线,深入了金国境内约莫十里地。
然后,他们“恰好”撞上了一支金军骑兵。
那支金军骑兵约莫三百人,领兵的是一名千夫长,姓完颜,是完颜合达的远房族侄。
他奉命加强边境巡逻,带着三百骑兵沿着秦岭北麓巡视,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支明军骑兵。
“千夫长,是明军,他们越界了。”一个士兵惊呼。
完颜千夫长的脸色变了变,正要下令后退,那支明军骑兵却已经朝他们冲了过来。
不是逃跑,是冲锋。
“杀!”
明军骑兵齐声高呼,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的尘土,朝金军骑兵压了过来。
完颜千夫长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迎战,而是——跑。
“撤!快撤。”
金军骑兵调转马头,狼狈奔逃。
可他们的马匹不如明军的战马强壮,速度也跟不上,跑出去不到两里地,就被明军追上了。
“放箭!”
箭矢如雨,从身后射来,金军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落马。
有的被射中后背,从马上栽下去,摔得血肉模糊;有的被射中马匹,战马嘶鸣着倒地,将骑手压在身下,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完颜千夫长伏在马背上,拼命地抽打着马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只想着逃,逃得越远越好。
他跑了。
但他带出来的三百骑兵,至少有一百多人永远留在了那片荒原上。
消息传回潼关,整个大营都炸了锅。
“明军欺人太甚!”
“打,跟他们打。”
“元帅,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咱们就真成了缩头乌龟了。”
完颜合达坐在帅帐中,听着帐外将领们愤怒的叫嚷声,一言不发。
他面前的案头上,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林九送来的“最后通牒”,要求三日内交出纥石烈鹤寿。
另一份是刚刚送来的战报,明军巡逻队打着为大明百姓报仇的旗号,越界袭击了金军骑兵,死伤一百多人。
三日的期限,今天正好是第三日。
完颜合达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场边境冲突都是设计好的,这场冲突只是开始,今后会越来越频繁,最终会演变成一场战争的战争。
而金国,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写了一封求援信,递给身边的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开封,呈递陛下。”
亲兵接过信,匆匆离去。
完颜合达走出大帐,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忽然想起了女奚烈达剌那颗被挂在树上的头颅。
也许,那就是金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