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皇宫,武英殿。
殿门大开,夏日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射入,在巨大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内没有御案,没有龙椅,只有一样东西占据着整个大殿的中央——一幅巨大的地图。
它不是寻常的舆图,而是由上百张精绘的绢本地图拼接而成,边缘用金线缝合,四角用铜镇压住。
地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驿站,无不标注得清清楚楚。大明的二十个行省用朱砂红线勾边,金粉填充,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金国、宋国、大理、北方冰原、高丽、东瀛、南洋诸岛等等。
大明所有的疆域、藩属、邻邦和尚未触及的土地,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层层叠叠,构成了一幅恢弘的天下全景。
李骁站在地图中央。
他没有穿龙袍,而是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束着一条暗金色的革带,脚踩乌皮靴,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种威严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一个亲手打下了万里江山的人,身上自然沉淀下来的气场。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长刀,目光落在地图上,像是俯瞰着一片真实的江山。
周围,军机大臣和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们分列两侧,静静站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个站在地图中央的男人身上。
金刀、长弓、蒙哥等几名年长的皇子静静旁听。
左军大都督成亲王李东江站在李骁的不远处。
他是李骁的二叔,今年五十有六,须发已经花白,但腰杆依然笔直,一双老眼精光内敛。
身穿蟒袍,手持一份文书,正在轻声向李骁汇报。
“陛下,潼关那边,这几日又出了些事端。”李东江的声音不高不低,沉稳而有分寸。
“第二镇的巡逻队在秦岭北麓与金军发生了数次交战,起因是之前那批逃难的百姓。”
“我部将士从金军手中解救了一批百姓,金军那边死了个提控,叫女奚烈达剌,我军将士将他的头颅割下,挂在了树上。”
殿内无人说话,只有李东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事后,赵武威命人前往潼关金营,要求金国交出副元帅纥石烈鹤寿,完颜合达拒绝了。”
李东江翻过一页文书,继续念道:“两日后,我军一支骑兵巡逻队与金军骑兵在秦岭北麓遭遇,金军不战而溃,我军追击,斩首八十七级。”
“此后数日,双方小规模交战不断,但完颜合达一直严令金军保持克制,并未主动向我军发起进攻。”
李东江合上文书,微微躬身:“目前,潼关方向的对峙仍在持续,金军虽未主动挑衅,但边境局势已日趋紧张。”
李骁听着,没有作声。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潼关的位置,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置可否。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东江继续说道:“此次交战,虽然是我大明将士主动挑衅,但是错在金国。”
李东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地图边缘,伸手指了指潼关以东的那片土地:“陛下,西征结束了。”
“靖国公他们在西边灭了康里、钦察、罗斯,拓地三千里,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关东的这些将士,心里头不是滋味啊。”
“我听军中有些将士们在说,凭什么西边的兄弟吃肉,咱们在关东连口汤都喝不上?”
“陛下,关东的将士们不是怕打仗,是怕没仗打,他们憋得太久了。”
李东江沉声说道:“臣斗胆,替关东将士请命——拿下金国。”
殿内一阵轻微的骚动。
顾自忠面色凝重道:“成亲王所言有理,但是金国乃我大明臣属之国,完颜珣受陛下册封为金王,名分已定。”
“若我大明无故兴兵伐之,恐于理不合,有损陛下圣德。”
“况且宋国在侧,若我大明攻金,宋国恐生异心。”
“若想攻金,必须师出有名。”
“什么叫师出有名?”李东江转过头,看着顾自忠道。
“金军侵犯我大明边境,杀害我大明百姓,这不是名?我大明将士的血流在边境上,这不是名?”
另一名军机大臣索瑞站了出来,不急不慢地说道:“陛下,臣以为,攻金自然要师出有名,但真正的关键在于——金国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又缓步走到地图前,指了指金国的位置道:“当年陛下留金国不灭,是为了以金制宋。”
“这些年来,金国虽然未能突破襄阳—淮南防线,却也消耗了宋国大量的人力物力。”
“宋国为了抵抗金国,在江南横征暴敛,民怨沸腾,其统治根基已被严重削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如今,形势已变。”
“金国已是强弩之末,襄阳城下尸骨如山,却始终无法前进一步。以金国目前的国力,莫说灭宋,就是想打到长江,都已力不从心。”
“金国的作用,已经耗尽了。”
索瑞转过身,看着李骁,目光深沉:“陛下,金国既然已无可用之处,留之何益?”
“倒不如趁势灭之,将中原人口迁往关西,充实关陇、甘肃,乃至岭西。”
“中原乃华夏人口稠密之地,金国治下尚有数百万汉人百姓,若能拿下这些人口,对我大明巩固岭西、进一步西扩,大有裨益。”
众人轻轻点头。
南军大都督烈亲王李骜上前两步,说道:“陛下,臣弟附议。”
“只不过金国虽只有中原一隅,但这些年疯狂扩军,乌合之众加起来也有二十余万,虽说这二十万人不经打,但毕竟是灭国之战,需得从长计议。”
他走到地图前,指了指几个位置:“若要对金国用兵,需调动山东、河北、关陇三个方向的兵力,三路齐进,方能彻底解决后患。”
“粮草方面,需提前三个月筹备,以免战时短缺。”
户部尚书韩久远出列道:“陛下,户部库存银两尚有盈余,粮草储备充足,若调动三路大军,支撑两年不成问题。”
“两年。”李骁终于开口了,呵呵笑了。
“打一个金国,要两年?”
“我大明铁骑什么时候这么拉垮了。”
殿内将领们全都附和笑了起来。
李骜连忙道:“陛下,若是让臣弟挂帅南征,三月之内可下开封。”
他卸任河中将军和第三镇都统之后,回到大都担任南军大都督,虽然位高权重,但已经好几年没有领兵打仗了,浑身痒痒。
虽然中原不是他南军都督府的管辖地盘,但万一陛下觉得二叔年纪大了,让自己去做主帅呢?
有枣没枣打两个杆子再说。
李骁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地图上,沉默了片刻。
“金国还有多少人口?”他忽然问道。
韩久远说道:“回陛下,金国目前治下约有一百余万户,男女老幼合计约六百余万口,绝大多数是汉人,女真人极少。”
六百多万人口,李骁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目光幽深。
若是能拿下这些人口,部分迁往关陇、甘肃、岭西,不仅能充实边疆,还能进一步稀释岭西那些被征服的异族人口。一举两得。
金国的作用已经耗尽了。
当初留下金国,是为了用它去消耗宋国。这些年,金国虽然没能突破襄阳—淮南防线,却也把宋国折腾得够呛。
宋国为了抵抗金国,在江南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统治基础已被严重削弱。
金国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而现在,它该消失了。
李骁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刀鞘拄在地图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崩!”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图——金国的版图就在他的脚边,那片黄褐色的土地,标注着开封、洛阳、归德、蔡州……
一个个古老的名字,承载着中原千年以来的繁华与苦难。
那些土地上,还有数百万百姓在金国的统治下苟延残喘。
他们交着永远交不完的税,服着永远服不完的役,被女真贵族当成猪狗一样驱使。
他们活不下去,只能逃,逃向大明,逃向那片能分到土地、能吃饱饭的地方。
不能再等了。
长刀出鞘,高高举起,重重插下。
“咔嚓——”
刀刃穿透了地图上金国的位置,深深地嵌了进去。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柄插在金国版图上的长刀,看着刀柄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李骁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金国无道,虐我百姓,此天亡之时。”
“朕承天命,解民倒悬,此战——师出有名。”
他拔出刀,在地图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破洞。
“金国有罪。”李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其一,金国本为朕之藩臣,受朕册封为王,却僭称皇帝,欺天罔上。”
“其二,金国对我大明不敬,越境杀害我大明百姓,罪在不赦。”
“其三,金国虐其百姓,致使中原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朕承天命,岂能坐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三罪并罚,当灭其国,收其土,安其民。”
“此战,不为私怨,不为拓土,为的是中原千千万万在水火中挣扎的百姓。”
殿内文武百官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呼声在武英殿中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皇帝金口玉言,灭金。
圣意已明,接下来就是围绕着攻打金国做前期准备。
粮草、兵力、路线,一样一样议清楚。
李骁看向李东江:“成亲王,你先说,调动哪些镇?”
李东江走到地图前,手持长棍,在地图上划了几条线:“陛下,臣以为,可分三路进军。”
“西路出潼关,走崤山道,直取洛阳;中路渡黄河,自孟津进兵,攻郑州;东路自徐州西进,取归德、汴梁。”
“三路合围开封,金国插翅难飞。”
“兵力呢?”
“西路需调动关陇第二镇两万大军,中路调动河北第七镇两万,东路调动山东第九镇两万,总计六万精锐,足以荡平金国。”
“六万?”李骁轻轻点头。
“足够了。”
“金国虽然号称二十万大军,实际却是二十万乌合之众。”
“我大明的六万,是六万百战精锐。”
“再令甘肃第四镇,漠南第十一镇做好准备,若有战事不利,南下支援。”
“遵命。”李东江重重点头道,虽然内心认为三个镇大军、六万精锐灭了金国是绰绰有余,但有备无患也是没错的。
至于关陇、河北、山东等地,在三镇大军南下之后会不会出乱子?
大明征服关东已经将近十年了,对当地的统治越发稳固,不会出现混乱。
更何况,大军主力虽然离开,但是还有各地的守备团呢,即便是真有叛乱,也足够应对。
李骁点了点头:“粮草呢?韩久远。”
户部尚书韩久远出列,拱手道:“陛下,关东各大粮仓目前存粮可供十万大军半年之用。”
“若三路齐进,臣建议先从山西、河北、山东三地调粮,就近供应各路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