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十一月。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开来。
没有人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一夜之间,整座城都知道了。
明军打过来了。
最先乱起来的是百姓。
天还没亮,城东的粮铺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人天不亮就来等开门,有人扛着米袋往回跑,有人一口气买了三个月的粮食,把家里的米缸填得满满当当。
粮铺的掌柜站在门口,脸色比苦瓜还难看,手里举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米价涨一番”,但买米的人看都不看,铜钱和银元往柜台上一拍,扛起米袋就走。
“听说了吗?潼关……潼关怕是守不住了。”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汉子扛着一袋米,气喘吁吁地对身边的人说。
“胡说八道,潼关有四万大军,是咱们大金最精锐的部队,怎么可能守不住?”旁边一个年轻人不服气地反驳。
“精锐?”中年汉子冷笑了一声。
“你是没见过明军的炮,一发炮弹落下来,城墙都能轰塌半截,什么精锐不精锐,在炮面前都是肉酱。”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过,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当年中都丢了,如今开封也要丢了……大金要亡了……”
“老人家,您别瞎说。”一个穿着绸袍的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皱着眉头,压低声音。
“这话要是让官府听见了,是要杀头的。”
“杀头?”老者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那个商人,浑浊的老眼中满是讥笑。
“明军都打过来了,还杀什么头?要杀也是明军杀,轮不到他们了。”
商人的脸色白了白,不再说话。
人群中,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米铺门口,看着手中那捧只够吃两日的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的丈夫去年被征去了襄阳,至今音信全无,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靠给人洗衣裳勉强度日。
如今明军打过来,她连该往哪里逃都不知道。
“娘……我饿……”怀中的孩子扯着她的衣襟,奶声奶气地说。
妇人抱紧了孩子,蹲在路边,无声地哭泣。
朝堂上比百姓更乱。
完颜珣坐在龙椅上,脸色蜡黄,眼袋沉重,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连嘴唇都在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不想让下面的百官看出来。
他失败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陛下,潼关告急,明军火炮凶猛,城墙多处坍塌,完颜元帅请求紧急增援。”信使站在殿中,声音沙哑。
“增援?哪来的增援?”枢密副使蒲察陈僧站出来,面色铁青。
“南线胡沙虎将军的部队正在与宋军对峙,想要调动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月时间。”
“黄河沿岸的守备部队已经被明军击溃了,东边的归德……归德已经丢了。”
“臣……臣无兵可调。”
殿内一片哗然。
“归德丢了?什么时候丢的?”
“东路明军是谁领兵?怎么打得这么快?”
“完了……完了……三路合围,这是要一口吃掉咱们啊……”
“肃静!肃静!”太监尖着嗓子喊了几声,殿内的喧哗才勉强压了下去。
完颜珣坐在龙椅上,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派人……派人去跟明军议和。”
“朕……朕可以再退一步,岁贡加倍,去王号也可以……”
殿内安静了片刻。
参知政事站了出来,脸色灰败:“陛下,曹正阳已经跑了。”
“宣慰使司空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明军……明军根本就没打算和谈。”
完颜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那就……那就打。”他的声音在发抖。
“朕……朕还有二十万大军,还有潼关天险,还有……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二十万大军?
那是账面上的数字,真正的能战之兵有多少,他也不清楚。
潼关天险?
明军的火炮能把天险轰成平地。
殿内一片死寂。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色惨白,有人偷偷抹眼泪。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衮衮诸公,此刻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比一个安静。
退朝后,完颜珣回到寝宫,将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太监们守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和断断续续的“列祖列宗”的呼唤。
宫外,开封城在恐慌中煎熬着,等待着那座雄关陷落的消息。
临安,皇宫。
消息传到临安时,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赵扩正在御花园中赏菊,听太监禀报说金国急报,明军大举进攻金国,三路并进,潼关告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
“女真人也有今天。”赵扩拍着大腿,笑声在御花园中回荡。
“靖康之耻,二圣蒙尘,朕的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瞑目了。”
“这些年来,金国年年南下,岁岁侵扰,襄阳城下死了多少大宋的好儿郎?”
“如今,终于轮到他们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太监,眼中满是快意:“让杨相国来见朕。”
太监领旨,匆匆去了。
赵扩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站在菊花丛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明军。
金国要亡了,这固然是大宋的喜事,但金国亡了之后呢?
大明,那个比金国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庞然大物,就要和大宋直接接壤了。
到那时候,大宋还能像现在这样偏安一隅、苟且偷安吗?
赵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负手站在菊花丛中,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久久没有动。
半个时辰后,丞相杨次山匆匆赶到。
杨次山今年五十出头,身材肥胖,面容白净,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看起来像个和善的商人。
他是杨皇后的义兄,原本不过是临安城中的一个市井无赖,靠着杨皇后的提携一路高升,如今竟然坐上了平章政事的位子,总揽朝政。
他的能力,和他的位子完全不匹配。
这一点,朝中上下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敢说。
不是因为杨次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得罪杨次山就是得罪杨皇后,得罪杨皇后就是得罪皇帝。
得罪皇帝的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赵扩坐在御书房中,将金国告急的消息告诉了杨次山。
杨次山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
先是一愣,然后是惊讶,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喜色,最后是强装出来的镇定。
“陛下,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杨次山拱手道。
“女真人祸害中原百年,靖康之耻至今未雪,如今大明替咱们收拾了他们,这是天意,是陛下洪福齐天。”
赵扩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次山察言观色,看出了赵扩眼中的忧虑,连忙补充道:“陛下不必担忧。”
“大明虽然强大,但咱们大宋也不是好欺负的,当年咱们能挡住辽国,能挡住金国,如今也能挡住大明。”
“江南地形水道密布,大明的骑兵到了江南就没了用武之地,襄阳城能挡住金国数年,城墙坚固,明军来了也一样。”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咱们就当是面对曾经的辽国、金国,恭敬对待大明就是了。”
“岁贡、称臣,该给的就给,该让的就让,只要大宋的江山还在,什么都可以谈。”
赵扩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先看看吧。”他说。
“看看明军能打到什么程度,看看金国能撑到什么时候。”
“陛下圣明。”杨次山躬身道,眯着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黄河岸边,十一月。
蓝色。
铺天盖地的蓝色。
蓝色的日月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蓝色的布面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黄河岸边突然涌起了一片蓝色的海。
那是大明中路军的主力,征虏大将军拔里阿剌麾下的两万铁骑。
拔里阿剌立马于高坡之上,身披蓝色红边都统甲,腰悬长刀,面容冷峻望着对岸。
如今已经是冬天,黄河下游结冰,有的地方冰层达到了一尺多后,只要小心一些,足够大军分批次的渡河了。
对岸,金国的旗帜还在飘扬,但拔里阿剌知道,那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传令下去。”拔里阿剌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亲兵听得清清楚楚。
“渡河。”
令旗挥动,战鼓擂响。
一个千户的兵力作为先锋,率先踏上了黄河冰层,缓缓向着对岸走去。
对岸的金军开始射箭,稀稀拉拉的箭矢落在冰面上,落在蓝色的甲胄上,叮叮当当,像是在敲一面破锣。
明军还击,毫无畏惧的向前挺近,当铁骑踏上岸边之时,金军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那些穿着破旧号衣的金兵看到蓝色的潮水涌来,连刀都来不及举,转身就跑。
蓝色的潮水漫过河岸,漫过堤坝,漫过金军的营地,向着开封的方向滚滚而去。
归德,十月初。
黑色的日月战旗插上了归德城头。
这座城池是在一夜之间陷落的。
东路军没有像西路军那样用火炮狂轰滥炸,而是趁着夜色,派出一支精锐翻过城墙,打开了城门。
等到金军反应过来,黑色的潮水已经涌入了城中。
李东水骑着高头大马,缓缓步入归德城,一双虎目不怒自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皇族的贵气和沙场宿将的杀气。
“哒哒哒~”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身后,黑色的甲士如同一条黑龙,蜿蜒着涌入这座古城。
“报——”一骑探马飞奔而来。
“都统,中路军已经渡过黄河,正在向开封推进。”
李东水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西路军呢?”他问。
“还在潼关,炮轰了三日,城墙多处坍塌,破城就在眼前。”
李东水没有多问,挥了挥手,示意探马退下。
“传令下去。”
“休整一夜,明日拔营,西进开封。”
潼关,十一月初四。
炮声已经连续响了三天三夜。
三十多门神威大炮轮番轰击,昼夜不停。
潼关的城墙已经千疮百孔,像是被一头巨兽啃过一样,到处都是缺口,到处都是裂缝。
城楼早就塌了,旗帜早就没了,城墙上的金兵瑟瑟发抖。
“轰——!!”
一发炮弹正中城墙根部,已经在炮火中挣扎了三天的墙体终于支撑不住了。
一大段城墙轰然倒塌,砖石崩裂,尘土冲天,在硝烟中露出一个十几丈宽的缺口。
“城墙塌了!城墙塌了。”缺口附近的金兵发出惊恐的尖叫,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杀——!!”
明军阵中,战鼓如雷,号角长鸣。
“呜呜呜呜!”
“进攻!”
重步兵出动了,他们身披铁甲,头戴铁盔,手持长刀和盾牌,排着整齐的队列,踩着废墟,一步一步地向缺口推进。
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挡住他们,挡住他们。”城墙上,一个金军千夫长挥舞着刀,嘶声吼叫,试图组织溃散的士兵堵住缺口。
但他的声音在炮火中显得那么微弱,他的命令在恐惧中显得那么苍白。
没有人听他的,所有人都知道,缺口就是死地。
谁去堵缺口,谁就是送死。
“给老子上去,上去。”千夫长一刀砍翻了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逃兵,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红着眼睛,朝剩下的士兵吼道,“大金养你们这么多年,关键时刻就给老子当缩头乌龟?”
一个老兵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那个千夫长,眼中满是悲凉:“养我们?”
“朝廷欠了老子八个月的军饷,拿什么养?老子一家老小都快饿死了,还给大金卖什么命?”
千夫长愣住了。
老兵没有再多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越来越多的金兵从城墙上溃退下来,有的扔了兵器,有的脱了甲胄,有的连头盔都丢了,只顾着逃命。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在硝烟中飘散。
“完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