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吉奥躲在对面建筑的拱廊下,心脏狂跳。他看见宅邸大门被贴上封条,窗户紧闭。
“抓住他!”
一声大喝从身后传来。
艾吉奥想都没想,转身就跑。
两个卫兵从巷口扑来,他矮身从他们手臂下钻过,冲进另一条巷子。脚步声、呼喊声、盔甲碰撞声在身后紧追不舍。
他跑过市场,撞翻水果摊,橙子滚了一地。
卖鱼的老妇人尖叫,孩子们大笑,以为是在玩游戏。
艾吉奥跳过水沟,钻进一栋半完工的建筑,从三楼脚手架跳下,落在运干草的车上。
幸好里面没有草叉。
马车夫骂骂咧咧,他丢过去一枚金币。
“走!”
马车驶出城门时,卫兵刚刚追到城门口。艾吉奥蜷缩在干草堆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像战鼓一样擂着胸口。
现在怎么办?
也许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刺客本能,他在城外的农庄躲到天黑,偷了件农民的旧斗篷,把脸涂脏,混在傍晚回城的人群里进了佛罗伦萨。
旧宫的地牢有秘密入口。
艾吉奥七岁时,父亲带他来过。那是一次游戏,乔瓦尼说:“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就来这里看看。”
小男孩觉得刺激,把这当成父子间的秘密。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深夜,艾吉奥从排水渠爬进去。
恶臭扑面而来,老鼠从他脚边窜过。他忍着呕吐的冲动,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那面松动的砖墙。
推开砖,后面是牢房的后窗。
“父亲?”
黑暗中传来铁链的声音。
一张脸出现在窗口,憔悴,但眼神依然锐利。
“艾吉奥。”乔瓦尼的声音很轻,“你来了。”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卫兵在抓我们?母亲和妹妹呢?”
“她们安全,在你伯父马里奥的庇护下。但时间不多,听我说。”
乔瓦尼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第一,我们家族是刺客兄弟会的成员,世代都是。我是,费德里克和路奇也是。”
艾吉奥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第二,我接了一个任务,刺杀波西米亚的彼得王子。但我放弃了,因为……他值得活着。这触怒了雇主,红衣主教科西莫。”
“第三.......”
“艾吉奥。”乔瓦尼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回家去。我书房东墙,第三排书架,把那本《神曲》挪开。后面有个机关,按下它。”
艾吉奥愣住了。
“然后,从西侧数第七块砖是松动的。里面有个铁盒,钥匙在你母亲留下的十字架坠子里——别问我怎么知道,照做就是。”
“父亲,我不明白……”
“你很快就会明白。”乔瓦尼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儿子手里。
那是一枚戒指。
青铜打造的戒身,镶嵌着一只展开翅膀的狮鹫,眼睛用某种红色宝石点缀,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如果……如果乌贝托帮不了你,”乔瓦尼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拿着这个,去罗马,梵蒂冈外交使馆,找一位叫列支敦士登的爵士。告诉他,你是‘狮鹫的朋友’。”
艾吉奥盯着戒指,又抬头看父亲的脸。
那一刻,他第一次在父亲那张脸上有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银行行长的精明,不是父亲的慈爱,而是战士赴死前的平静。
“我们家族,”乔瓦尼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刻出来,“在守护一些东西,一些比金子、比地位、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而现在……我可能守护不了了。”
“父亲……”
“走吧。”乔瓦尼推开他的手,“记住,别相信任何人——直到你亲眼看见证据,亲耳听见真相。现在,走!”
艾吉奥被那股力道推得后退两步。
“走!”乔瓦尼低吼。
艾吉奥最后看了父亲一眼。
他缩回排水渠,砖墙合拢的瞬间,听见狱卒的声音:
“有人探监吗?”
“没有。只是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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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艾吉奥一路狂奔回家,绕开门口的卫兵,从屋顶潜入家中时。
《神曲》后面是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艾吉奥从未想象过的密室。
墙上挂着奇怪的徽记:一个三角形,里面套着圆规和角尺,最上方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架子上摆的不是账本,而是匕首、绳索、飞刀、各种形状古怪的金属工具。
一张巨大的橡木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地图——那是佛罗伦萨的全图,上面用红墨水标注着几十个点。
而正对入口的墙上,挂着一套白色的皮甲。
皮甲胸前,绣着鹰隼纹章。
艾吉奥的手在颤抖。
他走过去,看见皮甲旁挂着一封信。羊皮纸已经脆得边缘开裂,火漆上的印记却依然清晰:一只展翅的鹰。
信的开头写着:
“致我的继承者:
我们是刺客。
我们行走于黑暗,侍奉于光明。
我们相信万物皆虚,万事皆允。
我们不为任何国王、教皇或领主而战,只为人类的自由意志而战。
现在,轮到你了。
——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1191年”
艾吉奥一屁股坐在地上。
刺客。
那个在酒馆故事里被描绘成魔鬼爪牙、教会死敌、专在暗夜割喉的邪恶组织。
他的父亲,那个总是一丝不苟核对账目、在宴会上得体微笑、教导他要“体面做人”的父亲……
是个刺客。
“开什么玩笑……”他喃喃道。
但证据就在眼前。那些武器,那些地图,那些密文笔记。
还有桌上那对最显眼的东西——一对金属护腕,前端延伸出三寸长的锋利刃片,结构精巧得像艺术品,却又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袖剑。刺客的标志。
艾吉奥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
直到晨光从头顶的气窗渗进来,在地面切出一块苍白的矩形,他才猛地惊醒。
父亲还在牢里。
哥哥们还在牢里。
他抓起那对袖剑,笨拙地套在手腕上。
机关“咔”地一声扣合,刃片弹出的瞬间,差点划破他自己的手指。
然后是那封信——红衣主教科西莫亲笔签署的刺杀委托,明确写着“取波西米亚的彼得王子性命”,落款日期、火漆印章、暗语密文一应俱全。
这就是证据。能证明父亲清白的证据。
艾吉奥把信塞进怀里,转身冲上石阶。
却遇到了意外的人。
“谁?”
“是我。”
门开了,乌贝托站在门口,脸上瞬间堆起那种熟悉的、关切的表情。
“艾吉奥!感谢上帝,你没事!”
他一把拉住对方的手,“我听说你家里出事了,正派人到处找你!”
书房里还有一个人,乌贝托的副官,白天带队逮捕乔瓦尼的那个。
他站在阴影里,手按在剑柄上。
“乌贝托叔叔……”
艾吉奥声音发抖“我父亲……他们说我父亲叛国,这不可能……”
“我知道,孩子,我知道。”
乌贝托扶他坐下,“这是陷害,赤裸裸的陷害。但你父亲被关在旧宫地牢,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见他。不过……”
他压低声音,“我找到了能救他的证据。”
艾吉奥抬头,眼睛里涌出希望:“真的?”
“一封信。红衣主教科西莫雇佣你父亲刺杀波西米亚王子的密信。”
乌贝托紧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父亲真是刺客,这封信就能证明他是受胁迫的,是科西莫逼他接任务。
只要拿到信,我就能在法庭上为他辩护。”
完美的谎言。
艾吉奥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我知道信在哪里。”
“真的,太好了!”
乌贝托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像长辈鼓励晚辈,“孩子,带我们去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