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之中，遍布积雪的松林里。
阿列克谢哆哆嗦嗦地把身上那件破烂的羊皮袄紧紧地裹在身上，结果袖子的破洞越扯越大，几乎露出整个手肘来。
他恨恨地咧了咧嘴，只好尽可能地把身体缩成一团，躲在一颗粗壮的松树后，试图让快一整天什么都没吃到的身体在冷冽的寒风之中多坚持一会儿。
——这该死的天气！该死的破烂一点都不保暖！该死的世道！
但即便阿列克谢把身上的这件破皮袄咒骂了一万次，也没法改变它现在是阿列克谢悲惨人生中剩下的唯一一件财产的事实。
哦对了，还有一柄捡来的伐木斧，锈迹斑斑，沉得要死，但很趁手，很致命。
摸到了腰间沉甸甸的熟悉质感，阿列克谢身上冻得跟块冰一样，但心里仿佛有团火在烧。
“快到时候了！再忍忍！车上什么都有！”
“牧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列克谢能感觉到一只有力的大手拍在他肩头，这让他焦躁的心稍微安分了一点，起码不再怦怦乱跳得跟只兔子一样。
阿列克谢回头看到那位浑身刺青的“牧首”抓着厄孙神像，从他背后经过，朝着松树林的另一端走去。用空出来的右手拍过一个又一个像他一样衣衫褴褛，但神情像狼一样狠戾的哥萨汉子。
四十几个像阿列克谢一样一无所有的青壮村民拿着伐木斧、猎弓，和锄头，趴在松树林的雪窝子里，瞪视着树林外的大路。被饥饿与寒冷逼到走投无路，又被曲解的教义和信仰麻痹了头脑，壮了胆子，于是这些贫苦的农民们变成了盗贼，按照“牧首”的指示等待着即将路过的车队。
阿列克谢其实知道眼前这个满身刺青的健壮男人大概不是什么善茬。
他是从北方逃回来，突然出现在村子里的。“牧首”说自己以前曾经是厄伦格勒的水兵，后来蒙大牧首康斯坦丁的感召，加入了大正教会的圣教军。厄伦格勒失陷的时候他逃了出来，正在奉大牧首的命令重新建立护教军，清除这片土地上的异端、异形和混沌腐化，拯救世人。
“牧首”说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还有很多兄弟姐妹加入他们的行列。当注定死而复生的大牧首康斯坦丁蒙厄孙的赐福回到人间的时候，真正虔诚的教徒们就不会再受寒冷与饥饿的折磨，他们会作为教会的圣徒站在大教堂的第一列，受主的赐福。
跟他同村那些愚蠢的同伴们不一样，阿列克谢不信他这个，就算这位“牧首”把教义背得滚瓜烂熟，能把全村人的质疑都驳倒也不信。
他以前是村里的货郎，是见过村子外面大世面的。
哪有信教的牧首身上的刺青比他见过最糟糕的哥萨军官还多的？！寒冬持续了这么久，大家都在饿肚子，这货竟然满身都是精壮的肌肉？阿列克谢见过那些教会的苦修士，这帮家伙一个比一个吃得少，还会用鞭子把自己抽得皮开肉绽，满身都是伤痕，哪有像他这样的牧首？
隔着一百码，阿列克谢都能闻到“牧首”身上那股逃兵的味道。
但阿列克谢不在乎了，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货郎的差事早就干不了了，他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也被波雅尔老爷拿走充当“重建税”，彻底一无所有了。况且就算他还能找到足够的货物，除了波雅尔老爷以外也没有哪个村子里的村民还有多余的食物来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