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日。
摩拉维亚,兹诺伊莫城。
瓦茨拉夫四世的马蹄踏过护城河桥时,桥板发出的呻吟声惊起了城墙上的乌鸦。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铅灰色的天空,仿佛在向摩拉维亚宣告:看啊,你们那位在维也纳喝得醉醺醺的国王,居然回来了。
1404年的兹诺伊莫,是个典型的边境要塞城。
人口不过五六千,靠着南摩拉维亚还算肥沃的土地种点麦子,酿点酸得能刮掉舌苔的葡萄酒,再收点从奥地利、匈牙利过来的商队过路费。
这座交通要道为了收取这些过路费而修建的城墙,恰恰成了他们君臣现在最有安全感的保障。
城墙厚实得能扛住投石机,但守军、卫队却只有上百人,以及一些不太靠谱的银币佣兵。
此刻,城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
市政官是个秃顶胖子,搓着手的样子活像在揉面团。他身后跟着几个工作人员,表情介于“欢迎国王”和“这下要倒霉了”之间。
“陛下。”市政官的声音发颤,“兹诺伊莫……呃,荣幸之至。”
瓦茨拉夫没下马。
他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城墙上的缺口,那里用木板临时补着,像件打补丁的旧外套。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犹如在说:我就逃到这么个地方?
普罗科普策马上前,他的马打了个响鼻,吓得市政官往后缩了半步。
“城里有粮吗?”
雄狮侯爵问得直接。
“有、有的,地窖里存着刚收获的麦子,够吃三个月……”
“士兵?”
市政官咽了口唾沫:“这就要问索科尔爵士了。”
“常备卫队八十人。如果算上市民自卫队……能凑三百。”
恶魔指挥官扬.索科尔在身边解释了一句。
三百。
瓦茨拉夫和普罗科普交换了个眼神。
“好吧,总算还没有从一无所有开始。”
“城墙够高,护城河没淤塞,城门是橡木包铁。”
“粮食也还够吃,弩机能修。三百人守城,只要不是万人大军围上来,能撑一阵子。”
国王无奈的叹息一声道:“那就进去吧,至少这里的酒,应该比维也纳的便宜。”
结果,他们只待了两天,追兵就接踵而至。
10月5日清晨。
瞭望塔上的哨兵吹响了号角——那声音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城墙上的卫兵眯着眼看向东南方地平线,起初以为是晨雾在滚动,然后他们看清了:那是旗帜,是铠甲的反光,是马蹄扬起的尘土。
两千大军!
奥地利公爵阿尔布雷希特的军队像一条金属鳞片的毒蛇,沿着摩拉维亚的土路蜿蜒而来。
“关城门!”
普罗科普的吼声在城墙上炸开,“所有能动弹的士兵,上城墙!”
瓦茨拉夫站在市政厅二楼的窗前,手里还端着早餐的啤酒杯,看到军队调动,手指收紧,酒杯里的泡沫颤抖着破裂。
“陛下。”索科尔爵士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您最好上城墙。”
“我……上去做什么?”
自从恢复自由,懒王的“疯劲儿”少了,“懒劲儿”又上来了。
让我直接去战斗,我做不到啊。
“让他们看见您。”
索科尔解释说,“让兹诺伊莫人知道,他们不是在为某个不知名的侯爵守城,而是在保卫波西米亚和罗马人的国王。”
瓦茨拉夫放下酒杯。杯子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差点呛到自己,然后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斗篷。
“走。”
为了能以后继续自由的生活,他拼了!
城墙上的风很大。
瓦茨拉夫的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不得不伸手按住。
城外,奥地利军队已经完成包围。他看到中军升起两面旗帜,红白红的条纹旗,以及哈布斯堡家族的双头鹰纹章。
“阿尔布雷希特竟然来了。”瓦茨拉夫喃喃道。
“他不得不来。”
普罗科普站在他身边,手按在剑柄上,“您从他手里跑了,这比在他脸上抽一鞭子还疼。现在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他必须把您抓回去,或者……”
“或者让我死在这里。”
瓦茨拉夫接话。奇怪的是,说出这句话时,他膝盖没软,声音也没抖。
“征召令发出去了吗?”
瓦茨拉夫问刚跑上城墙的市政官。
“发出去了!四个骑手,往四个方向!但陛下……最近的封臣离这里也要两天路程,等他们集结军队赶来,还得需要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国王问。
“或许是五天,或许是一个月......”
这完全取决于波西米亚封臣们对国王的敬爱程度。也许永远不会来,也说不定。
“一个月。”
瓦茨拉夫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下巴滴到衣襟上,“够我弟弟西吉斯蒙德从匈牙利赶过来嘲笑我三次了。”
雄狮一般的普罗科普侯爵笑了笑,道:“那就让我们在这里好好会会这两个叛徒!”
接着,他转向索科尔道:“城里的防御,你全权负责。向市民发出征召令,号召所有男人都给我拿起武器,只要给我守住这个该死的城墙……”
“是!在我倒下之前,没有人可以伤害国王和侯爵大人!”
索科尔爵士重重的拍在胸口保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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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阿尔布雷希特没有立刻攻城。
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从南波西米亚赶来的奥地利大军同样疲惫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