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车子停稳，确认周遭没有任何外人后，索菲亚领着李昱向公寓的六楼走去——“牧师”的穿扮实在太具标志性，若让外人发现“牧师”在此出没，肯定会引发巨大的骚乱，故而由不得她不谨慎。
不消片刻，二人站定在602号房的门前。
索菲亚掏出钥匙，麻利地打开门锁。
“请进吧。”
她说着侧站半步，并向李昱比了个“请进”的手势。
李昱一边轻轻颔首以示感谢，一边抬脚走入房内。
就在这时，瞬间……当真是一瞬之间！索菲亚的脸色猛然大变！面部表情被无以复加的悚然所支配！
“等一下！请在外面稍等片刻！”
尽管她已用最快速度制止，但……为时已晚。
李昱的一只脚已踏进玄关，房内的光景全然映入其眼帘。
事实上，就算索菲亚刚才没有出声，李昱也会定在原地——只因他刻下所见的光景，实在太具视觉冲击力了！
凌乱……难以形容的凌乱！
倒不是垃圾遍地，昆虫满天飞。
放眼看去，没有看到塑料袋、吃剩一半的披萨等诸如此类的生活垃圾或厨余垃圾，也没有瞧见蚂蚁、蜈蚣、“广式双马尾”等虫豸。
不过……衣服和书籍倒是乱扔一通。
可以看出，索菲亚是一个很常读书的人。
报纸、期刊、小说、专业书籍……各式各样的读物散落得到处都是，这儿一坨，那儿一堆。
但跟衣物相比，书籍的存在感便要弱得多了。
连衣裙、衬衫、吊带衫、睡衣……颜色不同、款式各异的衣裳，无处不在。
其中最为惹眼的，无疑是内衣了。
胸罩和内裤——它们全都是紫色的，无一例外——从地板到沙发，从鞋柜到收音机，扔得到处都是。
李昱不由自主地挪动视线，从视野的最左边缓缓看到最右边，表情渐趋怪异。
坦白说，他以前只在影视剧里看过这种乱得像狗窝一样的家……
在李昱当场愣住的这一档儿，索菲亚悄悄地移步至其身侧。
“抱歉，让您见笑了……我的家……有点乱……”
她说着就像是要将自己的身体藏起来，双肩缩得紧紧的，并把脑袋埋得低低的。
李昱强行压制住微抽的嘴角，搜肠刮肚，硬挤出安慰的字句：
“没关系，虽然乱了点……但地板还是很干净的。”
说罢，他就像跳格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拣选着能够落脚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移身至大厅中央。
他找了个离他最近的沙发，正欲坐下，却发现屁股下方是一条紫色的胸罩。
——罩杯好大……
对于丰满的胸部，李昱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索菲亚的曼妙身段，已然诠释其“伟大”之处。
话虽如此，唯有看到她所穿的胸罩，才能直观地感受到其宏伟。
李昱感觉若把自己的拳头放到这件胸罩上，可能连它的一半面积都占不到，乍一看去真跟胸甲似的。
李昱默默地将屁股挪向下一张沙发——这一回儿的屁股底下是一条紫色内裤。
——她到底是有多喜欢紫色的内衣啊？
情不自禁地在心中这般吐槽后，因为怎么也找不到能坐的地方，所以李昱索性站着。
为了不让索菲亚继续尴尬下去，他清了清嗓子：
“波尔小姐，我就直问了——你所说的‘圣玛丽精神病院潜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究竟是何意思？”
闻听此问，索菲亚也顾不得再害臊，连忙板起面孔，重新换上认真、严肃的表情和语气。
“‘牧师’先生，这件事比较复杂，我就尽量长话短说了！”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娓娓道来。
不愧是一流的记者，谈吐得体，措辞通达。
李昱就像听睡前故事一样，静静地听到最后。
她与黑人妇女勒罗伊的邂逅、勒罗伊所讲述的种种……索菲亚言简意赅地将所有重点逐一道出。
顺便一提，她在讲述来龙去脉的同时，匆忙且笨拙地收拾房间，为了方便干活，她特地将黑色长卷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
因为见惯了简奈尔的伶俐手脚，所以李昱仅一眼就看出索菲亚是一个很少干家务的人。
她的动作——不论是叠衣服的动作，还是搬运书籍的动作——全都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外行气息。
由此便可明白这个家会乱成这样的缘由……
换作是简奈尔，她肯定能用一种更端庄、更省力的方法来将这些衣服、书籍收拾整齐。
尽管收拾还在继续，但她的话已经讲完了。
李昱稍作沉思后，缓声道：
“作恶多端的精神病院……听起来像是没有任何依据的阴谋论。”
索菲亚抿了抿唇，然后以稍带紧张的口吻反问道：
“‘牧师’先生，您不相信吗？我……”
不等她把话说完，李昱就抢断道：
“虽然还不清楚真假，但我不会轻易断言说‘这不可能’。”
诚然，索菲亚上述的种种，很像是耳熟能详的阴谋论。
但正如李昱适才所说的那般，他持保留意见。
“反智主义”是滋生阴谋论的绝佳土壤，而美国社会恰巧有着根深蒂固的“反智主义”。
美国政府的长久以来的不做人——心安理得地拿平民当耗材——令得为数不少的美国民众不愿信任美国政府。
甭管美国政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统统持怀疑态度。
如此，他们怀揣着一种“反抗美国政府”的决心，对某些离谱的“阴谋论”深信不疑。
比如经典的“地平论”——该理论就跟牛皮藓似的始终扎根在美国社会，甭管时代如何变迁，总有那么一批美国人对“地球是平的”深信不疑。
“地平论”之流是纯粹的瞎扯淡，但跟“精神病院”相关的那些阴谋论，李昱就不会轻言“不可能”了。
身为穿越者兼前网络小说家，李昱对20世纪的美国精神病院的种种乱象颇有了解。
因此，他十分清楚涉关美国精神病院——尤其是首当其冲的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的种种阴谋论，并非空穴来风！
恐怖的种族歧视、残酷地对待病患、拿病患来做人体实验……这些全都是真的！
当前年代的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还算温和的。
等到了20世纪30年代，臭名昭著的“大脑前额叶切除手术”被发明出来后，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的凶名才与日俱盛！
所谓的“大脑前额叶切除手术”，顾名思义，就是切断前额叶与丘脑之间的连接，以期控制患者无法控制的情绪和行为。
该手术的初始版本非常复杂，得先在患者颅骨上钻多个孔，然后通过骨孔，用一种特殊的刀具在大脑前额叶的白质中旋转，以切断神经纤维束。
后来，在经过不断的改良后，该手术迈向了更简单、更快速、也更野蛮的地步——“冰锥疗法”诞生了。
这种新术式完全省略了钻孔环节，患者先被电击昏迷，无需麻醉，然后将一个类似冰锥的锐利工具从患者的眼眶骨上方，用锤子敲入脑内，工具进入大脑后，会将其在脑内盲目地来回搅动，以摧毁前额叶的神经连接，整个过程只需短短十分钟，甚至可以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完成。
这种看似“高效”的手术，带来的却是大规模的个人悲剧，患者术后基本都会出现毁灭性的个人悲剧。
运气好的人会直接死亡——他们当真算是走运的，解脱了，不必受罪了。
运气坏的人则统统变成“行尸走肉”，失去了大部分情感、个性和深层思考能力，变得迟钝、冷漠、幼稚和盲从。
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的医生们积极地拥抱这种野蛮的手术，害得成百上千的病患变成废人、死人。
而这只不过是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的众多黑历史的其中之一。
根据后世的文档解密，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的收藏室里收藏着数千块大脑切片——全都来自他们医院的病患。
医院旁边的坟地里掩埋的尸体，也全都是他们医院的病患。
美漫《蝙蝠侠》的阿卡姆疯人院的原型，就是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可见这间医院在美国都市传说中的地位。
联想到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的累累罪行……如果圣玛丽精神病院真的潜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李昱当真不会感到惊讶。
李昱如此痛快地表示相信，使索菲亚不禁怔了怔。
显然，她没料到李昱会回答得这么爽快。
在经过短暂的讶异后，她迅速缓过神来，小脸上浮现一抹喜意：
“‘牧师’先生，你真的愿意相信我的话吗？”
李昱淡淡道：
“我从不怀疑政治与医学的野心，总会超越科学和人性的边界。”
索菲亚闻言，表情一呆，然后忙不迭地掏出口袋里的记事簿和钢笔，急匆匆地记录着什么。
李昱见状，不禁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