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并没有用一些性感的专有名词对许乐进行知识的轰炸,也没有提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论。
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站在高高的尸堆顶端,给许乐讲着过去的故事。
而事实,也确实如许乐说的那样,根本就没有什么未来。
在5999年,伊万的实验失败后,人类便失去了回到过去的能力,或者说那属于人类的历史已经被人类自己亲手搅成了一摊烂泥,变得肠穿肚烂,成了一坨稀饭。
历史以时空病的形式收束于一点,与人类永远的黏合在了一起。
人类所能做的,唯有漂浮在不断塌缩的宇宙之中,享受着那不灭的末日。
直到某一天,变得小小但不是很可爱的宇宙,终于彻底被人类填满。
就像是为了验证伊万所言非虚,戚宁松开了紧拉‘幕布’的双手,花园彻底落入了许乐的掌控之中。
而那些环绕着花园的紧绷皮膜也在这一刻开始失血枯萎,碎裂飘落,就像是一场黑雪。
随着黑雪落下,花园之外的真空涌了进来,宇宙真实的边界展现在许乐的面前。
它仍然存在,只是小的可怜。
这是一个可以用一眼望到头来形容的宇宙。
但生命总会为自己找到出路,哪怕变成一坨也不例外。
……
伊万开始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言语,为许乐描述着那些发生在过去久远之时的些许小事。
“我不知道是这些菌丝的想法,还是我们作为人类本身的意志,在浑浑噩噩许久之后,我们跨过了边界,并在另一片空白的宇宙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当我回过神来,从那浑浑噩噩的迷茫中惊醒时,我看到了太阳系,看到了一颗蓝色的星球。
“我们的历史,重新在那颗蓝色的星球上活了过来。”
伊万拄着金色的拐杖,看向那不远处的宇宙边界,以及边界之后的虚无。
“一开始我是欣喜的,因为这代表着新的希望,我们小心地躲在边界的对面,观察着那颗蓝色星球上的我们。”
伊万的声音渐渐变得浑浊,充满了重音,就像是所有人类的声音都挤在了他的嘴里。
“我们开始思考,思考该如何提醒他们,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直到……直到我们看到了项王举起了那名为九鼎的时空病感染体。
“什么都没有改变。”
“想想也是合理的,不干净的种子也只会长出污秽的杂草。
“不过,我们当时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就像生物会随着演化不断地发生改变一样,人类也许会再次找到新的出路。
“作为我们的子代世界,说不定他们会更加适应那些‘感染体’的存在,达成真正的共生。
“只可惜,这第一次等待并没有结果。
“他们消失了,在时空病感染体的力量中消亡,变成了黑色的菌丝回归到了原点。”
伊万并没有详诉那个灭亡的过程,他只是简单地提了一嘴,便快速略过。
“在这之后不久,我们又在这片重新变得空白的宇宙中,种下了第二颗种子。”
伊万声音中的重叠渐熄,“这个被我们称做花园的宇宙,现在被你……我是说调查局的那些人称为8849。”
许乐,“……”
许乐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伊万。
伊万光晕后的目光直视着许乐的眼睛,“虽然你不记得了,但这确实是我们共同的决议。
“我们赋予文明生命,然后静待它的死亡。
“观察本就是试验的一部分。”
“你可以审判我,也可以审判你自己,我从未后悔。”
许乐,“……”
伊万,“观察并非一无所获,我们受益良多。所以在七个文明周期之后,我们选择了亲自下场为下一季文明添加一些变数,通过降临的方式。”
伊万抬起手,一块金色的腕表在他手中缓缓成型。
腕表的表盘上,时针追逐着分针。
“如果按照那个调查局的命名方式的话,我想它应该叫做【YW-0001-往日之影】。
“靠着它,我们将我们的意志投射到了花园之中,在隐秘之处纠正着文明的错误,提供一些帮助,或是试着摧毁他们。”
伊万的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讨论某只被摆上手术台的比格犬。
在那座黑色的高塔开始在回廊中记录文明的终末之前,文明便已经在这片黑暗的宇宙中兴衰迭起了数个纪元。
“然而单纯的复兴与消亡并无意义,不管多少次,这些种子文明不过是在重复我们所走过的路罢了。
“所以,我需要一片更大的苗圃,一片更大的花园。”
伊万再一次隐去了具体细节,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地海,调查局的那些人是如此称呼那个维度,在观测文明兴衰,与异象运行的那段年月里,我们对这个维度的研究也愈发的深入。
“在经历十二个文明纪元后,我们便触及了那个维度空间的一些本质。”
也不知是智者在谦虚,还是战犯在嘴硬,伊万在末了又补了一句。
“理论上来讲是不该这么快的,但当一些研究变得不计成本,不计伤亡,不计后果时,它总会推进得非常迅速。”
许乐,“......”
许乐能想到那个画面,在那些被称为种子的文明走到终末时,一位脸上弥漫着光晕的老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为那些文明的学者和领袖带来一些离奇的小玩意儿。
比如一团菌丝,某种可以抑制时空病的溶液,某些来自过来人的小建议。
或者用更直接的方法,直接降临到某位专家的身上,亲自主导一场所谓的‘救世的实验’,榨干这些文明的最后剩余价值。
伊万,“但就像我之前说的,简单的播种并无任何意义,这些分离出的种子对时空病的免疫性有着上限。
“花园......我是说8849宇宙,诞生在那里的文明从诞生的那一刻便患上了时空病。
“他们与大魔的本质并无什么区别,他们都是携带者,只不过一个暂时还是无症状,一个已经病入膏肓。”
“所以,我们需要更加干净的‘子代’。
许乐,“边境宇宙?”
伊万点了点头,“是的,边境宇宙,边境宇宙的起点不在零号宇宙,而是这里。”
“第二代,我们在花园之外,那些更遥远的地方撒下了新的种子,一些与我们联系并不是特别紧密的种子。
“他们不再直接诞生于这些分裂的黑色菌丝,而是诞生于地海的涟漪。
“虽然这个过程并不稳定,大部分宇宙甚至来不及长大,就被时空病摧毁,消散在世界缝隙之间的虚无,但却也有更多的宇宙活了下来。
“而时空病,也从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变成了一种危险的现象。”
伊万手中的权杖蠕动了起来,黑色的肉芽剥离了金色的表面,在肉芽之间,是一只只微缩的猪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