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巡盐御史衙门。
大堂之上,林如海正伏案批阅公文,下面忽然有人入门来报。
“大人,有天使降临。”
听闻此言,林如海倏然起身,抖了抖官袍便道:“好,随我前去迎候。”
久违地收到皇城里的消息,林如海心头难免泛起波澜。
算算日子,该是官复原职的圣旨到了。
眼下他虽已重新执掌盐政,可毕竟没有正式旨意,行事总有些束手束脚。
待圣旨一下,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大动干戈了。
大步走出堂门,刚转过廊道,却见迎面走来的并非红衣太监,而是另一张熟悉的面孔,安徽巡抚徐长钦。
对方一身绯红官袍,满面笑意,迎了过来。
林如海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一礼:“林某见过徐大人。”
徐长钦连忙还礼,笑容可掬,“林大人客气了,此行前来,本官是恭贺你的。”
“哦。”
林如海一抬手,“既如此,请。”
二人并肩步入正堂。
堂中,一名红衣太监已端然而立,手持黄绫圣旨,面色严肃。
见二人进来,微微颔首。
林如海与徐长钦便是齐齐拜倒在地。
太监才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巡盐御史林如海,忠贞为国,平定两淮盐局之乱,厥功甚伟。朕素知爱卿品行端方,才具卓越,着即官复原职,仍领两淮盐政。”
“前任巡盐御史孙希廉,贪墨枉法,罪有应得,着革职拿问,押解来京,交刑部议处。”
“安徽巡抚徐长钦,久历疆场,勤勉王事,前岁淮北治黄、赈灾,俱有成效。今两淮盐务繁重,着徐长钦协同林如海,共理盐政,务使盐税如期如数入库,以实国库。”
“两淮之困,朕深知之。尔二人皆朕所重,切勿负朕望。”
如海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身旁的徐长钦却嘴角微翘,露出些许笑意。
“臣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监将圣旨合拢,递给二人,面上满是客套的笑意。
“二位大人身兼要职,咱家便不多叨扰了。陛下对二位寄望甚厚,万勿使陛下失望。”
“是。”
说罢,太监便出门而去。
留下林如海和徐长钦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
徐长钦整了整衣袖,拱手笑道:“陛下这是体恤林大人身子未愈,才让本官来搭把手。”
“林大人放心,盐政上的事,本官是个外行,断不敢胡乱插手。您定下的方略,本官只有支持的份儿。”
顿了顿,又道:“往后有什么跑腿传话的差事,尽管吩咐。”
林如海听着这些话,心里却不由暗忖。
‘以陛下对我的信任,断不会让人来分权,共掌盐务……这中间必有我不知道的变故。’
‘朝堂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收敛思绪,面上也是和煦与徐长钦道:“抚台客气了,陛下既有旨意,自然是信重抚台的能力。”
“至于分忧,本官若真有应付不来的地方,定向抚台请教。”
正说着,中庭传来了镣铐拖地的刺耳声响。
孙希廉与胡瑞一前一后,被押解着从廊下走过。
二人步履蹒跚,面色灰白,皆是蓬头垢面之相,没了当日颐指气使的做派。
徐长钦遥遥指着二人,口吻轻快地说道:“看来这两家的家财也不必封冻了,直接入库便是。今年盐税的缺口,倒是由此补上了不少。”
林如海微微颔首,又提及政事。
“如今十日之期已过。接下来,便要查抄其他盐商的账目了,抚台以为如何?”
徐长钦捋了捋胡须,完全不辩驳。
“先前本官便说了,一切按林大人的政令办事,本官自无异议。只是,这些盐商筹措现银也不容易,若是晚了一两日,还望林大人高抬贵手。”
顿了顿,又似是推心置腹地说着体己话,“毕竟这些盐商为扬州出了不少力。前后赈灾的捐输,都帮了本官不小的忙。”
“林老弟,可莫怪我多嘴。”
林如海略一沉默,忽而展颜笑道:“抚台大人开口,这个面子自然要给。”
“既是抚台替他们担保,那这几家迟缴的,就交给抚台来办吧。催多催少,抚台酌情处置便是,只要最后能交差。”
“好好好。”
徐长钦拱手,“那本官就多谢林大人了。”
“你我同朝为臣,共承圣意,还分什么彼此?”
徐长钦颔首,“那本官告辞。”
“慢走。”
林如海送了几步以后,便再次折返回正堂。
坐于案后,手捧起一卷公文,眉头却是久久皱着不散。
‘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
林如海放下公文,眉头紧锁。
徐长钦今日来,说是恭贺,实则是早就得知了消息,在此迎候圣旨。
有含沙射影,自己在京中消息更为灵通之意。
可他既没有为盐商据理力争,也没有借机插手盐政,只是轻描淡写地求了一两日宽限。
一两日能做什么?
林如海抬起眼,不觉望向窗外后院的方向。
‘李宸那边,也不知打探出什么没有。’
……
林黛玉房,
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卸下白日里擦抹的淡妆。
铜镜里映着微红的双靥,林黛玉低垂眉眼,手指勾着鬓角的碎发,心思不知飘到了何处。
南下以来,她与李宸之间的羁绊是越来越深了,而眼下更是渐渐走到了能够名正言顺见面的地步。
李宸名义上不再是外男。
可林黛玉与他见面之时,内心怀揣着的想法实在复杂得多。
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下一次见面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黛玉便忍不住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林黛玉,你怎么能这样不矜持?心底怎会冒出这样的想法?那李宸,难道就让你魂牵梦绕不成?’
正痴痴出神,外面却忽然传来王嬷嬷的呼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