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负手跨过门槛,在临窗的茶案边坐下。
朝霞透过窗棂,映照在林如海身上,将他的面色显得更加沉闷,目光在房中丈量着。
晴雯和香菱连忙将桌上吃剩的糕点残渣撤下去,并换了一套崭新的茶具,斟上热茶。
林如海接过,轻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八仙桌上。
桌上堆着的礼品像小山一般,而刚刚经过院门,也听说李宸在外采买了不少物事,林如海不禁心头一凛。
‘这李宸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趁着年节阖家共度之时,与我在席上商谈玉儿的婚事?’
捋了捋胡须,林如海眉头微皱。
‘我本有意让他来一同守岁除灾,可若他存了这样的心思,那可欠妥。他们还没到那个火候,而且再怎么说,也该由双方父母做主才是。’
林如海看李宸少年老成,只怕他会自己硬扛,所以不觉有了担忧。
可眼下能用得上他的地方也不少,即便不应允,但总也得给些甜头才行。
‘不如将两人相处的次数再增加些,既不至于太深,也不至于太浅。只要他能理清事务、提供有价值的消息,便算大功一件。’
念及此,林如海却也忍不住自嘲。
‘什么时候我竟需要拿女儿出去给人当好处了?倒像是我在利用玉儿一般。’
摇了摇头,林如海是无可奈何。
这一对少年少女两情相悦,犹如干柴烈火,玉儿没准还得好生谢谢他这个父亲。
‘也就是我敢替他们把着分寸,府里旁人谁敢随便给他们牵线?’
如此想来,林如海便觉一切尽在掌控,不再纠结此事。
捻起一块糕点,慢慢嚼着,心里却转到了另一桩心事上。
今日徐长钦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总让他不安。
总觉得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而自己不过是挡住了他们某条路上的绊脚石。
又等了一会儿,廊道里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宸掀过毡帘,快步入内,解下披风递给晴雯,一抬头见林如海坐在堂中,连忙上前行礼:“恩师,学生也正有要事要寻您。”
林如海见他神色郑重,不禁肃然地点了点头,“坐下说吧。”
李宸环顾左右,对晴雯和香菱道:“你们先收拾下去。”
“是。”
待二人退出去,李宸仍不放心,压低声音道:“恩师,我们入内室再说。”
林如海颔首,起身随李宸入内。
内室灯光昏暗,李宸先点起案头的灯烛,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林如海对面,正对着床铺。
床上的被衾忽然微微紧了紧,将所有的缝隙都捂得严严实实。
只是这一丝细微的动静,并没有引起两个高度紧张之人的注意。
李宸抿了抿唇,沉声道:“恩师,接下来学生要说的事,或许有些骇人听闻。只怕史书上才有,可它切切实实就在眼前。”
林如海端坐不动,目光一沉。
“学生去总兵府见了十三殿下,也听说了恩师被重新下旨,与徐家共掌盐道之事。”
“殿下口中,并没有说陛下对恩师不满。不过圣心难测,殿下以为,陛下或许是想给徐家一个门槛,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捧得高些,摔得更惨。”
林如海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李宸继续道:“只不过,在此之前学生无意中得到一个消息,淮北几县的黄患,赈灾粮并没有如实发放。”
“学生又知会河道总督,让他们派人下去查,果真发现下面的账目有被做手脚的痕迹。”
“如此一来,牵涉之广,利益之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便是十三殿下也不愿轻易的凭此捉人。”
林如海脸色骤变,语气中显出些许愠怒,“你说什么?那些赈灾银钱,没有用到百姓身上?”
李宸点了点头,“正是。”
“而且学生斗胆猜测,这就是徐抚台的手笔。十三殿下虽未明说,但也是对他起了疑心。”
林如海皱眉沉思片刻,终是徐徐开口,“如此,那就说得通了。”
“今年五月,黄患之灾初起,第一次捐输的银两,是我亲自押送的。”
“我曾问过那些银钱的去向,后来也多次询问,得到的答复总是含糊其辞。我当时便怀疑他们在账目上做了手脚,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大的手笔,竟全然罔顾百姓死活。”
李宸也不觉怒上心头,攥拳落膝道:“他们这样做,难道就不怕官逼民反?”
林如海定睛看向李宸,目光里多了些许复杂。
少年热血翻涌,不惧世俗,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但林如海又垂下眼,摇了摇头,轻轻吐了口气。
“你不明白,他们敢这样做,是因为上下一气。”
“赈灾粮不会一下子断掉,是慢慢减、慢慢拖。百姓今天少吃一口,明天少吃两口,等到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
“况且皇权不下乡,地方上管事的,是乡绅。乡绅家里有余粮,但有几个肯拿出来救那些快成流民的灾民?”
“这些人渴死饿死,原本开垦好的水田便成了无主之田。乡绅占了地,来年开春雇几个佃户,一本万利。”
“所谓天灾,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发横财的机会。等到这个冬天一过,人全死绝,那些县官或受罚,或已死,将罪责往他们身上一推,背后人自然逍遥法外。”
李宸沉吟了片刻道:“所以他们要用盐税来牵制恩师,让恩师无暇顾及赈灾之事。等这个冬天一过,一切便都销账了。”
“原本的良民活下来的成了佃户,死绝了的,账目一笔勾销。”
“没错,当是如此了。”
林如海痛恨不已。
作为后世穿越之人,李宸深深鄙视如此草菅人命之事。
这些人将所有百姓视作牲畜,从上到下,官员、吏员到乡绅,分而食之。
攥了攥拳,李宸目光灼灼,不禁询问道:“恩师,我们既然勘破了真相的眉目,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林如海点了点头。
“你且安心修学。这个消息能让我们尽早得知,你已出了大力。后面的事,交给为师来做。”
“等需要殿下出面之时,我再告知你。”
李宸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好。”
林如海起身,心中已是渐渐有了思虑,‘我将那几家最难啃的盐户交给他去催缴盐税,正好趁此时机去查问赈灾之事。’
‘陛下如此安排,再险也就是让我深入其中为饵,又有什么可躲避的?’
‘无非是再死一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