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峰城魁组织总部大厦。
第六十层,会长办公室。
落地窗外,峰城的夜色已经深了。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铺开,如同地上的银河。
那些灯火中有还在加班的军需厂女工,有守着空碗等儿子回家的父亲,有在阳台上看着北方发呆的老人。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明天要送走亲人的人。
江然站在窗前。
他已经把那身灰色工装换下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漆黑如墨的长袍,袖口收紧,下摆垂至脚踝。
袍子的料子很普通,没有任何阵纹,没有任何防御加持。
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色长袍。
伐罪靠在窗边的墙上。
刀鞘是暗金色的,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
三个月的温养让这柄刀的气息变得更加内敛。
以前它如同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猛虎,现在它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诸葛亮走了进来,手中依旧轻摇着那柄羽扇。
“会长,一切准备就绪。
斩首小队的专用运输舰已经停在楼顶平台,舰上配备了最新型号的隐机阵纹,可以在不惊动异族外围警戒的情况下穿越南极外围防线。
冉闵将军一小时前已经登舰,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
女妭前辈也到了,在舰上的静室里调息。顾北...他在楼顶。”
诸葛亮顿了一下。
“他在擦刀。擦了快两个小时了。”
江然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让他擦。”
“还有一件事。”诸葛亮说道。
江然看着他。
“林知夏申请加入斩首小队。她今天下午提交的申请,被我压下来了。”
江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理由?”
“她说,她融合的是三昧真火的火种。而三昧真火是哪吒的本命之火,哪吒打蚩尤,她打玄鸟,这是她欠哪吒的。”
诸葛亮的声音很平静,“我说你的境界不够,去了是送死。
她说,她知道是送死,但她不怕死。
我说斩首小队不需要不怕死的人,需要的是能在关键时刻起作用的人。她问我,什么才算起作用。
我说,至少要有能力在玄鸟面前撑过三息。
她说,给她七天,她能撑过十息。”
江然沉默了。
七天前,林知夏还是二阶巅峰。
昨天,她的领域雏形完成了第一次实质化显形。
按照这个速度,出征前的最后十八个小时里,她突破三阶的概率不低。
但她终究太年轻了。
年轻到三个月前,她还是一个握着恋人的手被拖离废墟的医疗兵。
年轻到她的战斗经验全部来自训练中心的模拟对战。
“你做得对。”江然说道,“让她留在主力部队。哪吒那边需要有人配合,她的三昧真火能跟哪吒形成共振。”
诸葛亮点了一下头。
但他没有走,依旧站在办公桌前,手中的羽扇轻轻摇着。
江然看着他。
相处了这么久,江然知道诸葛亮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他还有话要说,而且不是公事。
“说。”
诸葛亮沉吟了片刻。
“会长,亮跟随您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从临海市那一战开始,到南极,到峰城,到现在。
您做的每一个决定,亮都看在眼里。
有些决定,亮当时没看懂,事后才明白。
有些决定,亮到现在也没看懂,但亮知道您一定有您的道理。
这一次,您决定亲自带队斩首玄鸟。亮没有劝,因为亮知道劝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
“但亮想问您一个问题。”
江然看着他。
“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斩首失败了怎么办?”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江然没有立刻回答。
走到落地窗前,重新看向窗外那片灯火。
“想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斩首失败,玄鸟会完成归墟本源的牵引。
归墟与现实彻底融合,天地法则被改写,异族的全部力量不再受到任何压制。
到那时,正面战场上的五百万联军会在短时间内崩溃。
蚩尤会带着他的两亿大军南下,峰城,临海,洛城,长安...一座接一座地陷落。
人族会退守到最后的防线,然后被一点一点地蚕食殆尽。”
诸葛亮沉默了。
窗外,峰城的万家灯火依旧亮着。
那些灯火不知道,就在这栋大楼的第六十层,有两个人正在讨论他们的命运。
“所以,不能失败。”
江然转过身,看着诸葛亮。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顾北吗?”
诸葛亮微微一怔。
“因为,他跟我是一类人。我们都是那种,知道前面是死路,还是会往前走的人。
区别只在于,我走得比他早几步。”
他伸手拿起靠在墙边的伐罪。
刀鞘入手,微微震动,如同心脏的搏动。
“玄鸟很强。强到连女妭都没有把握在她面前撑过一炷香。但那又怎么样?
万年前,黄帝斩蚩尤的时候,也没有把握。
大禹治水的时候,也没有把握。
那些人走到那一步,不是因为知道自己会赢,而是因为知道,如果自己不往前走,身后那些人连输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把伐罪挂在腰间。暗金色的刀鞘与黑色长袍融为一体。
“所以,我会赢。
不是因为我比玄鸟强,而是因为我比她更不能输。”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电梯的指示灯一层一层地跳动,从六十层到顶层。
数字每跳动一下,他腰间伐罪的刀鞘就微微震动一下,如同它也知道,当这扇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就是出征的时刻了。
......
楼顶平台。
夜风很大。
峰城十月的夜风从北面灌入城市,带着凛冽的凉意。
平台边缘的指示灯在风中微微晃动,投下不断摇曳的红色光斑。
运输舰已经启动。
舰身呈流线型,通体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涂层。
那不是漆,而是一种由异兽鳞片研磨成粉后与特殊树脂混合制成的吸波材料。配合舰体内部刻画的隐机阵纹,这艘舰在全速巡航状态下的气息外泄,不会超过一头二阶异兽的水平。
舰尾的舱门敞开着。
舱门内侧,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年轻人正坐在地上。
他的背上背着一柄刀。
刀身极长,几乎与他的人等高。
刀鞘是普通的木质,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漆都没有上。
木头的纹理裸露在外面,被长年累月的汗水浸透,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褐色。
刀已经擦完了。
刀身横放在膝上,刃口在平台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芒。
顾北擦刀擦了快两个小时。
每一个刀客都会跟自己的刀说话。
顾北的方式是擦刀。
每一次擦拭,都是在告诉这柄刀,明天,我们要去斩一个远古的神明。
可能会死。
但如果没死,从今往后,你就是斩过神的刀了。
刀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顾北收刀入鞘,站起身来。
与此同时,电梯门打开了。
江然走了出来。一身黑袍,伐罪悬在腰间。
夜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平台上,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冉闵站在舰首的方向,方天画戟杵在身侧,戟刃上流转着暗红色的杀意光芒。
女妭盘膝坐在舰翼的阴影中,赤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顾北将擦了两个小时的刀插回背上的鞘中,站直了身体。
江然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然后迈步朝运输舰走去。
走到舱门前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峰城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在夜风中依旧亮着。
然后收回目光,走进了舱门。
舰尾的舱门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