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机阵纹亮起,暗灰色的光芒沿着舰身的吸波涂层蔓延开来,将整艘运输舰的气息压制到了几乎为零。
平台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三下。
然后,运输舰无声地升起,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枯叶,朝着南方的天际飞去。
它消失的方向,是南极。
凌晨四点五十分。
峰城还睡着。
店铺的卷帘门紧闭,门缝里透出隐约的光,那是守店的人彻夜未眠。
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格外清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开得很慢。
安民巷的包子铺没有开灯。
但周老板已经站在了蒸笼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凌晨四点准时掀开蒸笼,而是站在黑暗里,粗糙的手掌按在蒸笼盖上,感受着从缝隙中渗出的热气。
热气扑在他的脸上,带着熟悉的面粉和肉馅的香气。
他没有掀开。
因为今天没有人来排队买包子。
那些每天准时出现在巷口的工装,校服,公文包,今天都不会来了。
他们去了更北的地方。
周老板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掀开蒸笼。
白腾腾的热气冲天而起,在黑暗的店铺里翻涌。
他拿起夹子,把包子一个一个夹进保温箱。
肉的,菜的,三鲜的,豆沙的。
码得整整齐齐。
他盖上保温箱的盖子,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卷透明胶带,把箱子封了三圈。
然后在箱盖上贴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记号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第十七突击中队赵虎收】
他把箱子搬到店门口,放在台阶上。
然后坐回炉子边的马扎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黑暗中缓缓升起,被炉膛里残余的火光映成淡淡的橘红色。
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抽。
......
峰城的另一边,城北的老居民区。
一栋六层楼房的顶层,窗户亮着灯。那是整栋楼唯一亮着的窗户。
陈秀兰站在窗前。
她已经穿好了工装。蓝色,左胸口袋上绣着峰城第三军需厂质检员·陈秀兰的字样。
工装熨得笔挺,没有一点褶皱。
她女儿生前总说,妈,你的工装比别人的军装还板正。
她每次都回,那当然,你妈是质检员,自己不板正,怎么检别人的东西。
窗外,峰城的街道空荡荡的。
路灯的光照在路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斑。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客厅的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检验报告。
三个月来,她经手的每一套天工·甲的检验记录,全部复印了一份,保存在这里。
报告的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着军装的女孩搂着她的肩膀,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女孩的军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通讯兵的兵种徽章。
陈秀兰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娟秀:
【妈,等我回来,给你找个女婿——雨桐】
陈秀兰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她昨晚下班后去超市买的。
两瓶矿泉水,一袋切片面包,一包火腿肠,一盒创可贴。
她知道这些东西寄不到南极。但她还是打包好了,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然后在包裹正面写上了地址。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看墙上的钟。
五点整。
该去厂里了。
今天还有一批天工·甲的关节轴承要出厂。
她拎起包裹,推开房门,走进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着她笔挺的蓝色工装,照着她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发。
楼顶平台。
平台边缘的指示灯在夜色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平台正中央,停着七艘运输舰。
每一艘运输舰的舱门都敞开着。
舱门两侧,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魁组织战士正在列队登舰。
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被作战靴的软底吸收了大半,只剩下甲板轻微的震动和装备碰撞的细碎声响。
那些声响汇在一起,如同一头巨兽在黎明前压抑着的呼吸。
第七艘运输舰的舱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长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左臂的袖章上,绣着一朵赤金色的火焰图案。
那是三昧真火的标志。
林知夏。
三个月前,她还在极寒要塞的废墟上被两个超凡战士拖着撤离。
三个月后,她站在这里,左臂的袖章上是哪吒亲笔画的火焰图案。
她的腰间挂着一柄刀。
刀不长,刃宽背厚,是魁组织军械部根据她的战斗风格专门锻造的。
刀柄上刻着她的名字。
她的目光越过平台边缘的栏杆,看向峰城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比昨晚少了。很多窗户都是黑的。但还有一些亮着。
她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
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就在她准备转身登舰的那一刻。
平台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魁组织文职制服的年轻女人跑了出来。她的胸口别着人事部的铭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林知夏!”
她喊道,声音在夜风中被吹散了大半。
林知夏停下脚步,转过头。
文职女人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她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在正面写着两个字:
【林知夏收】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刚才...刚才一个老太太送到楼下大厅的。”
文职女人喘着气说,“她说,她儿子跟你是一个中队的。
这封信,是她儿子出发前写的,让她寄。
但她不知道你的地址,就送到总部来了。”
林知夏接过信封。
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低头看着封面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她人呢?”
“走了。”文职女人指了指大厦下方,“她说还要去厂里上班,今天有一批轴承要出厂。”
林知夏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向大厦下方的街道。
天还没亮,街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背影正在沿着街道往北走,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
林知夏收回目光,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留着参差不齐的撕痕。
纸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周姐,我爸做的烧鹅很好吃。等打完仗,我请你吃。】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
夜风从平台外灌进来,吹得信纸微微颤动。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塞进作战服的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转过身,走进了舱门。
凌晨五点二十分。
七艘运输舰的舱门同时关闭。
平台上的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
舰身两侧的隐机阵纹逐一亮起。暗灰色的光芒沿着舰体蔓延,将七艘舰的气息压制到了几乎为零。
引擎启动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风吹过树梢。
然后,第一艘舰升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七艘漆黑的运输舰,在峰城即将破晓的天幕下缓缓升起。舰首指向北方。
平台上,只剩下一个人。
诸葛亮。
他站在平台边缘,手中轻摇羽扇。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须发。
他看着那七艘舰越升越高,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七个微不可查的光点,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摇了摇羽扇。
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大厦。
身后的平台空荡荡的。
指示灯依旧在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照着空无一人的停机坪。
晨光从天际的缝隙中透出来,将东边的云层染成一层薄薄的金红色。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