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传到九雷洞天，传到雷霆真人耳中。
他独自坐在静室之中，面前摆着那只曾盛放二十五枚凝神丹的空玉盒。洞府禁制全开，隔绝外界一切声息，却隔绝不了那些字字如刀的闲言碎语。
“金仙又如何？还不是被人当猴耍。”
“天尊高徒，也不过如此。”
“二十五枚凝神丹，够我修炼多少年了……可惜，都打了水漂。”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指尖曾盘踞过那点灰斑的位置，此刻光滑无痕，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就像这段日子的屈辱，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数百万仙玉，换回一座连太乙金仙都摇头的绝地。
请动师尊出手，原指望能扳回一局，却只换来师尊那句“到此为止，莫再执着”。
如今满城风雨，自己成了仙界笑柄，连带着师门威严都受损。
悔恨、不甘、愤怒、屈辱，如毒蛇般日夜噬咬着他的心。
这日，雷霆真人终于出了洞府。
他实在受不住那四面八方的窥探目光和窃窃私语，更受不住静室中那份窒息的孤独。思来想去，传讯给了好友云机子。
云机子是他这些年为数不多的聊得来的好友。此人虽修为不如他，但为人厚道，口风也紧，上回在万象仙城相遇时，虽不知自己受伤，但至少没有落井下石。
两人相约在雷云山脉边缘的一座偏僻仙镇见面。雷霆真人驾云而去，刻意敛去了标志性的紫色雷光，只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遁光。
仙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卖灵材丹药的小铺子，一间简朴的酒楼。雷霆真人要了二楼最里间的雅座，点了几壶最烈的仙酿，等着云机子。
不多时，云机子推门而入。他依旧是那身八卦道袍，头戴逍遥巾，见雷霆真人独坐窗前，神情萧索，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笑道：“道兄相召，小弟岂敢不来？只是今日怎么选在这偏僻所在，倒叫小弟好找。”
雷霆真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坐。喝酒。”
云机子依言落座，也不多问，端起酒杯陪他饮了三杯。酒过三巡，雅间内气氛依旧沉闷，只有窗外传来街市隐约的人声。
雷霆真人一杯接一杯，面上渐渐浮起酒意，眼神却越发沉郁。他忽然放下酒杯，盯着杯中荡漾的残酒，声音沙哑：“云机，你听说了吧？”
云机子一怔：“听说什么？”
“外面那些话。”雷霆真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堂堂雷霆真人，金仙之尊，被两个小辈当成冤大头，花几百万仙玉买一座废洞天，连请出师尊都奈何不得，丢尽了师门的脸。”
他抬起头，直视云机子，眼中有血丝：“你听到了吧？大家都听到了吧？”
云机子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他放下酒杯，斟酌着开口：“道兄，外面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是些不明就里之人以讹传讹，何必放在心上？”
“以讹传讹？”雷霆真人低低地笑了几声，笑声干涩，“可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他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濡湿了桌布。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倾泻口，积压多日的郁愤如洪水决堤，倾泻而出：
“那洞天，我花二十五枚凝神丹从鄱阳水府买来，整整二十五枚！几乎掏空了我大半积蓄，还四处向道友求购，甚至用三块九霄雷晶换四枚丹药——九霄雷晶啊，那是我留着炼制本命法宝的材料！”
“我以为得了天大的便宜，以为那李余是怕了我，怕了我师尊，才乖乖让出份额。我兴冲冲地探洞，以为能再捞几件先天灵宝，结果呢？结果一进去就被那该死的洞天反噬，差点折在里面！受了那伤，我花了几十万仙玉买丹药都祛不掉，最后只能去求师尊！”
“我惊动师尊他老人家，请他亲自出马，以为这下总能探明究竟了吧？结果呢？”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更多浓烈的悲愤：“师尊说，那洞天已死，已成绝地中的绝地，连他也无法深入！他说，此洞天价值，已近乎于无！”
“近乎于无……”他喃喃重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花二十五枚凝神丹，换回来的东西，近乎于无。”
他双手撑在桌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云机子从未见过雷霆真人如此失态。这位天尊高徒，往日纵然称不上和蔼可亲，却也是意气风发、傲骨嶙峋的人物，何曾像今日这般，像一头受伤濒死的困兽。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说“道兄莫要自责”？可这分明是实打实的损失，数得清的丹药，沉甸甸的仙玉，如何能轻飘飘一句带过。
说“那李余和敖葵儿太过分”？可他隐约也听说了，那桩交易是雷霆真人主动上门求购，契约条款分明，双方自愿签字用印，从法理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最后，他只能长叹一声，斟满雷霆真人面前的酒杯，低声道：“道兄……喝吧。”
雷霆真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呛得连连咳嗽，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二十五枚凝神丹……折算成仙玉，少说也值四五百万。你知道四五百万仙玉是什么概念吗？我那九雷洞天的护府大阵，当年师尊赐下阵图，我攒了两百年才攒够材料，也不过花了四百万出头！”
“几百万仙玉，换回来一座废洞天，还有满仙界的嘲笑。”他惨笑，“云机，你说，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倒霉之人吗？”
云机子沉默良久，轻声道：“道兄，这不是你的错。那洞天……谁也不知道它会变成那样。那李余、敖葵儿，他们在你之前探洞时洞天还是好好的，还取出了宝物。谁能料到，取走宝物之后，洞天会失衡崩毁得如此之快？”
雷霆真人猛地抬头，眼中恨意如实质：“可他们多半是知晓的！那李余肯定知晓！”
他声音陡然拔高：“他那么爽快就答应出售份额？定然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那洞天要完！他趁着洞天还没彻底垮掉，讹诈了我数百万仙玉！”
他一掌拍在桌上，金仙之力虽未刻意运使，却也将坚实的仙木桌面拍出蛛网般的裂纹，酒壶倾倒，酒液横流。
“这是蓄意坑我！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路子金仙，仗着几分小聪明，把我雷霆当凯子！”
云机子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劝道：“道兄息怒，息怒！此事……此事确实那李余不地道。可契约既已签了，白纸黑字，双方用印，如今再论是非，只怕……”
“契约？”雷霆真人冷笑，“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李余不仁在先，难道我还不能讨个公道？”
他站起身，酒意上涌，面色酡红，眼中却烧着炽烈的怒火，一拍桌子：“我这就去鄱阳水府，当面问一问那李余，到底凭什么敢这般祸害本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