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在这个他们共同建立的虚拟花园里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然后安静地陪他放几组游戏里的烟花,甚至还会在现实里寄给他一份生日礼物。
对路明非来说这就足够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樱之约定自从两天前那个晚上下线之后,就再也没有登陆过。
路明非一开始只当是偶然,或者是小姑娘当天晚上有别的事遥感。但当第二天,他发现对方竟然一整天都没有上线的时候,才察觉到了异常。
而今天一天,她依然没有上线。
难道是家里管得太严,被发现半夜打游戏,网线被拔了?或者是家里人给她安排了相亲,终于要告别网瘾少女的生涯?
还是说……她其实终于厌倦了和自己这个除了说烂话和刷副本之外毫无情趣可言的无趣家伙聊天,决定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无论哪种理由,在这秒针即将归零的最后一分钟里,那个灰色的名字都没有亮起。
“滴答。”
墙壁上那座昂贵的古董钟发出了轻响。
秒针跨过了表盘上那个代表着终结与新生的罗马数字十二。
2010年7月17日,0:00。
路明非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十九岁了啊。
回想起来,那个曾经在仕兰中学的操场角落里偷偷看陈雯雯背影,喜欢坐在谁也找不到他的天台上一坐几个小时看城市的灯火的衰仔,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在过去这魔幻得像是按了128倍快进键的两年里。
他拥有了超能力,走进了隐藏在世界暗面的龙族的世界,在卡塞尔学院的自由一日上,踩着狮心会和学生会领袖的脸登顶。
他在芝加哥的雨夜中,亲手用那把分离的魔剑斩断了龙族的宿命。
他亲身经历了三峡青铜城那场焚山煮海的烈焰,听过跨越千年的龙王咆哮。
他还变成了一个神秘组织的领袖。他戴着骚包的面具COS鲁路修,扮演能够掌控别人命运的幕后黑手。他只需要坐在王座上用手指轻轻敲敲扶手,就有大把的人为了贯彻他的意志而行动。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他中二期荒诞的幻想里的画面,竟然全都在他的身上真实地发生了。
他拥有了手搓核爆的力量,拥有了挥霍不完的财富,拥有了让世界暗面战栗的权力。
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地告别了那个只会缩在角落里吐槽、害怕被抛弃的自己。
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潇洒地把孤独这两个字,像扔掉一张擦过鼻涕的面巾纸一样,嫌弃地扔进历史的垃圾桶里了。
但此刻,在十九岁生日的这一天,路明非环顾着这个空无一人的豪华别墅,无奈地叹了口气。
剥开那些耀眼的外壳,他发现自己本质上,还是并没有进化成什么看破红尘的冷血暴君。
他依然是那个在深夜里会感到孤单,却又因为害怕冷场和失望,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在乎的家伙。
“啧,当了老大也还是逃不掉没朋友一起过生日的宿命啊。”
路明非光棍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清脆的爆响。
那种站在食物链顶端却连个可以分享一句废话的人都没有的感觉,确实让人有些唏嘘。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无敌真寂寞吧。
路明非耸了耸肩。
反正这十八年来又有哪次生日不是这么过的?
就算今年换了个地方,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生日又不是世界末日,没有什么好矫情的。
再说。当英雄哪有不付出代价的?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孤独也就越大嘛。
你看蝙蝠侠,天天晚上开着炫酷的蝙蝠车,穿着一身骚包的黑色紧身衣,在哥谭市的高楼顶上吹冷风,俯瞰着那些罪恶的灵魂。
人家身边除了一个老得快掉牙的管家,有谁陪他过过生日?
路明非越想越觉得这个比喻十分贴切。
蝙蝠侠悲惨地父母双亡,从小就缺少父爱和母爱。他路明非虽然父母没有双亡,但他们满世界乱跑去神秘的遗迹里挖古董,这些年来连封像样的信都极其少见,除了每个月准时打到叔叔卡里的抚养费,这跟双亡了似乎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蝙蝠侠十分的有钱,是个任性的富二代,而他现在卡里也躺着一笔巨款。虽然这笔钱是卖了诺顿馆的使用权赚来的,和蝙蝠侠也差了十万八千里……但那不是还有一张周家给的可以随便填数字的支票嘛,所以路明非可以毫不客气的说,现在周家的钱就是他的钱。
蝙蝠侠每天晚上辛苦地打击各种精神病罪犯……哦,这个他倒是没有。
路明非在心里修正了一下。
不过他可以谦虚地说,他干的其实是超人的活儿——高强度高风险地拯救世界。毕竟他不仅要和龙王,还要操心地防着它们用陨石或者灭世言灵毁灭地球。
所以,一个伟大而孤独的超级英雄,在生日这天自己一个人坐在奢华的别墅里喝可乐,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多么经典的桥段!
路明非举起手里那杯冰块已经完全融化的的可乐。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笔记本屏幕上正在显示的《最O幻想14》的好友列表里那个依然黯淡的名字。
“路明非。”
他轻声说道。
“19岁生日快乐。”
说完,他仰起头,将那杯有些跑气的可乐豪迈地一饮而尽。
路明非忽然感觉胸口涌起一阵没来由的烦闷。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刚才已经用蝙蝠侠的例子把自己催眠得很好了,他已经接受了这种高处不胜寒的英雄宿命。
但当真的咽下那口没气的可乐时,空落落的感觉还是像潮水一样堵在了嗓子眼。
“算了,再这样一个人呆在这发霉,好人都要憋出抑郁症来。”
路明非干脆地站起身,随手将外星人笔记本电脑扔在沙发上。
根据他之前跟那个红发巫女学姐学到的经验,不开心的时候出去飙飙车兜兜风,也许会好一点。
他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换上鞋,推开了沉重的别墅大门。
盛夏深夜黏腻的夜风瞬间扑面,路明非随意地关灯然后将门带上,背影很快就融入了庄园外那片深沉的黑暗中。
而就在路明非离开不到五分钟。
安静而黑暗的客厅里,被路明非随手扔在沙发角落的诺基N95忽然在坐垫上震动了起来。
屏幕背光瞬间照亮了那一小片黑暗。
路明非出门前甚至懒得带上它。因为在这个孤独的十九岁午夜,所有同学都天各一方的暑假里,他觉得绝对不可能有哪个神经病会在大半夜十二点给他打电话或者发短信。
除了中国移动的欠费通知,或者是某个敬业的推销员。
但他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嗡——嗡——”
震动声刚刚平息了不到两秒钟,诺基亚再次嗡鸣!
紧接着,就像是某道无形的门扉被突然打开,汹涌的潮水倾泻而下。
手机在沙发上连绵不断地震动起来,伴随着单调的短信提示音的不断鸣响,一条接着一条的未读短讯涌入收件箱。
如果路明非现在回到别墅拿起自己的手机,看到那些发信人的名字,他会震惊甚至嘚瑟地发现,自己这个原本似乎没有人在意的十九岁生日,其实早就被许多人深深地记挂着。
在这个世界上,他其实并非孤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