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没有提酒德麻衣，也没有问那个藏在幕后的老板是谁，他只是将椅子往后轻轻移了一点，准备起身。
两人视线一接触，路明非立刻就懂了。
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们原本只是来和叶胜交接夏弥的3E考试密封文件，如今文件早就送出去了，升学宴蹭了，礼物甚至送得超额完成了任务。
再留半个小时，亲戚们的问题只会越来越离谱，而酒德麻衣留下的那些疑问，也绝不适合夹在宴席和升学祝福中间讨论。
更何况，庄园里还有两个等着他回去的女孩。
夏弥估计已经抱着薯片在沙发上打滚，抱怨他们是不是被学院的老头子扣下来写检查了。而绘梨衣则大概已经抱着游戏机，安安静静地等他回去，连姿势都不会换一下。
想到这里，路明非也放下了手里的饮料杯。
“嗯，该走了。”
他说着站起身，随手理了理衣服的衣摆。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酒德麻衣带来的余波还没完全散去，亲戚们显然还有一肚子的问题没问完，有人已经悄悄掏出了手机，准备等会儿找机会加个微信，还有人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想继续路明非打听那个语焉不详的海外项目。
刚才还在追问项目前景的几位立刻停了话头，姑妈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明非怎么这么快就走啊？再坐会儿呗，这一桌子菜还没动几口呢！”
“学校那边还有点急事。”路明非笑着说，“今天本来也只是来酒店办点事，碰巧遇上鸣泽的升学宴，已经耽误挺久了。”
他说得客气，态度里却带着坚决。楚子航也跟着站起身，拿起桌子下的网球拍包，神情一如往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惊艳全场的黑衣女人，真的只是路明非的公司里一个普通的秘书。
“学校的事要紧。”赵总身经百战，立刻笑着打圆场，“年轻人忙事业是好事，不能因为吃饭误了正事。”
安主任也跟着点头：“是啊，别耽误了工作。小路同学以后回国发展，一定要记得联系我们，到时候再好好聚聚。”
路明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哪有什么事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家里的两个祖宗，生怕回去晚了，厨房已经变成了炼金实验事故现场。不过这话显然不适合说出口，他只好顺着点了点头。
他走到路鸣泽旁边。
几个同学见他过来，连忙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路鸣泽怀里还抱着那个黑色礼盒，手指紧紧攥着银灰色的缎带，神情比刚才安静了许多，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麻雀。
“我先走了。”路明非说，“到了美国以后，自己多注意安全。”
路鸣泽低着头点了点，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哥，路上小心。”
这句话说得依旧有些别扭，却比刚才那声道谢自然了不少。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无论过去发生过多少鸡毛蒜皮的纠缠，路鸣泽今天终究要从高中走向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条路未必像婶婶吹嘘得那么金光灿烂，但也该由他自己跌跌撞撞地走一遍。
楚子航已经站在宴会厅的门口等他了。
路明非向桌边的众人点头告别，随后朝门口走去。
亲戚们纷纷侧身让路，有人笑着说以后常联系，有人让他回国后记得来家里坐坐，还有人当场就拉着婶婶，打听起了路明非在美国的联系方式。
婶婶刚才被一群亲戚围着问东问西，全是关于路明非的公司、项目和联系方式，好不容易才从七嘴八舌里挣脱出来。眼看路明非已经走出了几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果汁杯，快步追了上来。
“明非，等等！”
路明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婶婶脸上的笑容已经重新调整成了主人家的周到得体，完全看不出刚才被酒德麻衣堵得说不出话的狼狈。
今天这场宴席出了太多意料之外的状况，她在路明非身上丢了好几次面子，如今满堂客人都看着，她更不能让这个刚被众人重新估价的侄子独自离开。
要是连送客都省了，别人回头难免议论她这个婶婶做事不够体面。
“明非，今天怎么说也是鸣泽的升学宴。”她笑着说，语气亲热得仿佛他们从来没有过任何不愉快，“吃完饭再走也不迟啊，你学校那些再重要的项目，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吧？”
她提到项目两个字时，语气带着一点微妙的试探，显然已经全盘接受了众人替路明非脑补出来的那套说法，又不愿意显得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路明非说，“我们真的有事，之后有机会再聚。”
他说得客气，却没有留下任何让人继续挽留的余地。
今天的场面已经足够热闹了。婶婶输掉了她的战场，路鸣泽也得到了一份昂贵的礼物。继续坐下去，不会让任何人更舒服，只会让这场本该属于路鸣泽的升学宴彻底变成他路明非的个人秀。
“你难得回来一趟，哪有说走就让你自己走的道理？”婶婶不依不饶，“酒店门口这个点车多，打车也不好打。婶婶送你们下去，顺便让前台帮你们叫一辆好点的车。”
“不用了婶婶。”路明非说，“车就在楼下停着，我们自己过去就行。”
“送到楼下又不费事。”婶婶坚持道，“你们年轻人在国外待久了不讲究这些，我们做长辈的礼数上不能亏了。今天你是鸣泽的哥哥，也是我们家的客人，哪能连送都不送一下？”
婶婶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把自己重新摆回了懂礼数、会待客的主人位置上。刚才她才借“不懂人情往来”阴阳怪气过路明非，如今更不能在送客这件事上让别人挑出半点毛病。
路明非听懂了她那点小心思，却懒得拆穿。反正只是从宴会厅走到酒店门口，几十米的路，没必要为这种事再起争执。
他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婶婶了。”
“不麻烦不麻烦，一家人说什么麻烦。”婶婶立刻笑逐颜开。“老路，过来一起！”
随后她转过身，看见路鸣泽还坐在桌边，正和几个同学低声说着什么，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鸣泽！还坐着干什么？”她提高了一点声音，语气里又带上了熟悉的教育口吻，“你哥要走了，你这个当弟弟的也不知道过来送送？以后到了美国，这些人情礼数都得自己学着做。别以为考上个名牌大学就万事大吉了，连客人离席都不知道站起来，到了外面谁惯着你？”
路鸣泽被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训了一句，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本想说路明非算哪门子的客人，可目光扫过桌上那个沉甸甸的黑色礼盒，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婶婶已经不耐烦地朝他招了招手：“把礼物放那，跟我们一起下去。正好也多跟你哥聊聊，以后你们都在美国，能互相照应的地方多着呢，有什么不懂的就多向你哥请教。”
这句话从婶婶嘴里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因为就在一个小时前，她还在跟所有人说，让路明非多向鸣泽请教怎么在美国生活。
路鸣泽磨磨蹭蹭地把礼盒放在了桌子上，撑着桌沿站了起来，低着头朝路明非和楚子航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