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电梯很快到了,轿厢里恰好一个人都没有。
婶婶先探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内壁,侧身让路明非和楚子航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抬手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宴会厅那边的热闹被彻底隔绝在外。
锃亮的镜面墙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路明非站在最前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起来还是那副没什么攻击性的样子。楚子航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没什么表情。
婶婶则站在另一侧,借着镜面不动声色地打量路明非,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她对路明非的印象还停在很多年前。那个孩子住在她家,吃饭总缩在桌角,筷子动得慢,话也少。问成绩含含糊糊,问将来也没个准数,打发他下楼买瓶酱油,都能趿着拖鞋磨蹭半天。
她当然不喜欢这样的孩子——既没出息也没眼力见,父母常年不在身边,还要占着家里一副碗筷,谁会喜欢这样一个侄子?
可今天一切都翻了盘,而这让婶婶心里非常不舒服。
她没有忽然觉得这个侄子亲近了,也没生出什么迟来的慈爱。
她只是清醒地意识到,路明非现在不能再按以前的态度对待了。
以前他不过是家里多添一副碗筷的累赘,现在他成了她看不懂的人,背后隐藏着的是名校资源、跨国项目、广阔人脉,还有那些她听不明白却一眼就能看出分量的东西。
人一旦有了用处,就不能随便的说难听话。这是婶婶活了半辈子最懂的道理。她早就看透了,亲戚间的亲疏从来不全靠血缘。
谁家孩子有出息,谁家亲戚在单位掌权,谁手里有门路能办事,饭桌上坐的位置都会悄悄变化。她最会顺着这股变化调整语气,也最懂得及时调转船头。
今天,路明非便忽然从她眼里那个没出息的侄子,变成了鸣泽到了美国以后可能用得上的哥哥,她当然不能继续用旧口气对他。
可道理归道理,不甘心也是真的。
凭什么呢?
她精心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好不容易考上美国的大学,本该是今天全场最风光的人。凭什么被一个她从没放在眼里的侄子,轻飘飘就压过了一头?凭什么路鸣泽要站在一边,看着所有人围着路明非转?
他既然有这些本事,为什么从来不肯跟家里透一句?是怕他们沾光,还是压根就没把叔叔婶婶当自己人?
这念头又酸又刺,扎得婶婶心口发紧,却完全没意识到其实是她自己从来没有把路明非当自己人,是她在路明非过去在她家寄住的六年视为累赘,也是她在路明非前往美国之后的一年之内,甚至一个电话都没打。
可酸归酸,刺归刺,路鸣泽马上就要去美国了。那么远的地方,她和叔叔两眼一抹黑,只知道奥斯丁大学名字好听、学费昂贵、说出去有面子。真到了那边,住宿、选课、交友、实习,哪一样不是麻烦?
要是路明非真在美国混得开,哪怕学校不在一个州,总也比他们这些隔着太平洋的父母管用。
婶婶从镜面上收回视线,语气比刚才温和了好几个度。
“明非啊。”
路明非转头看她:“嗯?”
“刚才宴席上人多嘴杂,婶婶有些话说得急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慈母的模样,“你也知道,鸣泽马上要出国了,我和你叔叔心里都没底。美国那么远,我们做父母的也没去过几次,很多事情都不懂,整夜整夜地操心。”
路明非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金属反光,在心里冷笑一声,没接话。
这几句话听着顺耳多了,可他听得出来,婶婶并不是在道歉。
她不觉得自己刻薄,而是做母亲的担心儿子。不是看不上路明非,而是长辈的关心则乱。
婶婶继续说:“你比鸣泽早出去一年,情况总比他熟。以后他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你这个当哥哥的多提点提点他。你们亲兄弟俩都在国外,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能帮的我会帮。”路明非语气平淡,“不过美国很大,我们学校也不在一个地方。很多事情,终究还是得他自己慢慢适应。”
路明非这话说得客气,却没把责任全揽过来。
但婶婶听见前半句,脸上立刻多了几分笑意,自动把后半句过滤得干干净净。亲戚间的承诺向来如此,不用落在纸上,只要当着人面说出口,日后就能拿来当凭据。
“那就好那就好。”她连连点头,“鸣泽这孩子有时候嘴上不服软,其实心里懂事得很。你是哥哥,比他成熟,以后多带带他。他刚到国外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有人欺负他,或者学校里有什么弄不明白的,你总不能不管吧?”
路明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婶婶你这话题发展得比电梯下降还快。
从多提点提点到有人欺负他你总不能不管,中间只隔了三层楼。
照这个速度,到一楼的时候,他大概已经被婶婶正式任命为路鸣泽海外生活总负责人,业务范围覆盖学业咨询、租房搬家、校园社交和24小时紧急救援。
弹幕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经典先道歉再绑票】
【路明非又不是路鸣泽的海外监护人】
【明非:我只是来送个礼,怎么还多了个弟弟要养】
【照这速度,到一楼明非就得负责他毕业找工作了】
路明非假装没看见,目视前方。
婶婶又把目光转向了楚子航,语气里又多了几分客气。
“楚同学,你和明非一个学校,在国外也待得久。”她笑得格外和善,“鸣泽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能不能麻烦你们多指点指点?”
她对楚子航的态度比对路明非更谨慎。因为楚子航和路明非不一样,她不敢拿长辈的身份去压楚子航。今晚赵总和安主任的态度已经说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不光本身成绩顶尖,背后的家世也绝不是普通人家。
楚子航转过头看着她,似乎在认真判断这个请求的边界。
“如果在我了解的范围之内的话,可以回答。”他说。
婶婶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就太好了!你们这些优秀的孩子在国外互相照应,我们做家长的也能放心不少。”
路明非差点没忍住提醒她——楚子航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超出我认知范围的概不负责”,跟婶婶你要求的以后多照应之间大概隔着十条街。
但婶婶已经很满足了。
她今天在宴会厅里被打了好几次脸,如今总算从这场混乱的升学宴里抓到了点对自己有利的东西。路明非也好,楚子航也罢,既然他们都和鸣泽沾着点亲戚同学的关系,那这份人脉就不能白白放着。
对她来说,人脉这种东西不用就会浪费,总得找机会拿出来用一用。浪费了人脉,在婶婶眼里简直像把好好的菜倒进垃圾桶,那才是天大的可惜。
电梯继续下降。
红色的楼层数字从三跳到二。
婶婶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笑着补了一句:“对了,你们今天住哪儿啊?离这儿远不远?”
“城郊那边。”路明非含糊地答了一句,没多说。
婶婶微微一怔,随即很快接上话头,语气里带着点了然:“那边好像都是别墅区吧?是刚才那位帮你处理事情的小姐安排的?”
阿斯帕西亚庄园显然不是酒德麻衣安排的,是路明非自己的。
可这时候解释听起来太像刻意炫耀,于是路明非只好含糊地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婶婶点点头,心里想果然如此。
她觉得自己又猜对了。看来那位黑衣女人不光管送礼,连住处都一并安排妥当,说明路明非身边确实有一套她完全摸不透的关系。她不懂那套关系到底是什么,可她懂看结果——能把衣食住行都打理得这么周全,这孩子在外面混得确实比她想象中体面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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