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泥泞没过脚踝,每拔一步都发出“啵”的闷响。
腐水从泥里渗出来,沾上了他的蹄子,冰冷刺骨。
阿卡玛回头看了一眼。
另外三只鸦人留在原地,正在用脚爪拨弄泥土,抹去他们落地时留下的痕迹。
其中一只举起法杖,暗影之力从晶石中涌出,覆盖住地面的拖痕和脚印。
他们的动作相当熟练,显然做过无数次。
阿卡玛没有多问,任由两只鸦人拖着他前行。
走了大约一刻钟,沼泽的地势开始抬高。
脚下的泥泞变成湿土,湿土变成碎石,碎石变成硬地。
扭曲的枯树越来越密,枝干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天蓬,把仅有的微光也挡住了。
黑暗中,只有鸦人杖头的暗紫色晶石发出微弱的光。
前方出现一片建筑群。
说建筑群都勉强——那不过是一堆用枯木和骨架拼凑起来的巢穴,歪歪斜斜地挤在一小片高地上。
巢穴的墙壁用扭曲的树枝编织而成,缝隙里填着泥巴和羽毛。
屋顶覆盖着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膜,已经腐烂得千疮百孔。
高地下方是一圈用尖木桩扎成的栅栏,栅栏上挂着风干的骨头。骨头在微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响声。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药草混杂的气味。
几只无翼鸦人蹲在栅栏门口,看见阿卡玛被拖过来,纷纷站起来。他们手里握着削尖的木矛,矛尖对准阿卡玛的胸口。
“外来者。”拖着他的鸦人说,“从天空之城掉下来的,我们救了他一命。”
守卫们对视一眼,收起木矛,让开道路。
阿卡玛被拖进聚落。
巢穴之间狭窄的通道里,更多的无翼鸦人探出头来。
他们有的蹲在屋顶上,有的靠在门框边,有的从窗口伸出脑袋。
琥珀色的眼珠在黑暗中发着光,密密麻麻,像一群潜伏在暗处的猫头鹰。
那些目光里带着警惕、好奇和某种阿卡玛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被拖到聚落中央最大的一座巢穴前。
这座巢穴比周围的都高大,墙壁用粗壮的骨架搭建而成,门口挂着一面暗紫色的旗幡,旗幡上绣着一只渡鸦的眼睛。
“进去。”鸦人松开他的胳膊,朝巢穴门口努了努嘴。
阿卡玛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臂,迈步走进巢穴。
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宽敞。
地面铺着干燥的苔藓和羽毛,角落里堆着兽皮和骨器。
巢穴中央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火,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火堆旁蹲着几个德莱尼人。
阿卡玛一眼就认出了他们,都是跟他一起登上天空之城的小队成员。
一共六个人,一个不少。他们身上都带着伤,有的胳膊吊着绷带,有的腿上缠着布条,但都活着。
“阿卡玛先生!”一个年轻德莱尼人看见阿卡玛,猛地站起来,脸上满是惊喜,“您也——”
“闭嘴。”角落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阿卡玛循声望去。
火堆另一侧,一只老无翼鸦人正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比其他鸦人更矮小,脊背弯得像一张弓,翅膀位置的肉瘤已经完全萎缩,只剩下两个深陷的凹坑。
羽毛几乎掉光了,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异常明亮,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老鸦人手里握着一根法杖,杖头镶嵌的暗紫色晶石比其他人的大三倍,内部还能看到某种东西正在缓慢流动。
“你就是他们的首领?”阿卡玛问。
老鸦人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打量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你们来天空之城做什么?”老鸦人终于开口,声音尖厉高亢,像猛禽的啼鸣。
“寻求援军。”阿卡玛没有隐瞒,“兽人正在围攻沙塔斯城,我们需要帮助。”
老鸦人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的表情。
“所以你们去找了那群有翅膀的。”
“是的。”
“然后被他们扔了下来。”
“是的。”
老鸦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转头看向火堆,沉默了很久。
阿卡玛环顾巢穴,看向那几个德莱尼人,又看向蹲在角落里的几只无翼鸦人。
他注意到,巢穴的墙壁上刻满了某种符文,符文里流淌着微弱的暗影之力。
“你们一直在救从上面掉下来的人?”阿卡玛问。
老鸦人没有抬头,只用一个短句回答,“不然呢?”
阿卡玛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为什么要救我们?你们甚至不认识我们。”
老鸦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杖头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火堆,火星溅起来,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
“因为你们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每一个从上面掉下来的,都跟我们一样。”
“一样?”
“被抛弃的。”老鸦人站起来,拄着法杖走到阿卡玛面前,仰头看着他,“我们都是被抛弃的。”
“他们先是宣布我们有罪,然后将我们推进塞泰的诅咒之池,泡在腐水里,让诅咒腐蚀掉我们的翅膀,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下天空之城。”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能活下来的,就蹲在这片沼泽里,等死。”
阿卡玛看着老鸦人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挤出来一句“感谢”。
老鸦人摇了摇头,像是在宣泄一般继续说道:
“他们管我们叫堕落者,说我们被诅咒选中,不配再站在阳光下。”
“我们被赶下天空之城,扔进这片沼泽。这片被塞泰的残血浸泡了千万年的沼泽,除了暗影,什么都没有。”
阿卡玛抓住了这段话中的重点:“你的意思是,你们是被迫使用暗影之力的?”
老鸦人看着他,嘴角再次扯了扯,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自嘲。
“你觉得这片沼泽里,光能照进来吗?”他问,“天空永远被毒雾和腐气遮蔽,阳光从来无法直射这里。我们刚被赶下来的时候,也想坚持使用圣光。但圣光在这里回应得太慢,太弱,弱到连一只沼泽蛭都杀不死。”
“而沼泽里的东西不吃圣光,它们只吃肉。”
他抬起手,掌心里涌出一团暗紫色的光芒。
“安苏接纳了我们。”老鸦人说,“他帮助我们活了下来。”
他握紧拳头,暗紫色的光芒消散。
“我们不是在黑暗中寻找力量。”老鸦人看着阿卡玛,声音低沉,“是光抛弃了我们,我们才留在黑暗里。”
屋内安静下来。
微弱的火焰仍然跳动着,墙壁上的骨片挂饰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阿卡玛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焰影教会,还有耐奥祖。
他们都为了实现崇高的目标,最终选择拥抱了暗影。
阿卡玛没有立场指责这些鸦人的选择。
“我们打算离开的话……”阿卡玛开口,“应该如何走?”
老鸦人正要回答——
突然有金色的光芒从巢穴的缝隙间透了进来。
老鸦人的表情立刻变了,“快发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