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玛没有丝毫犹豫。
“让我去。”
他按住老鸦人枯槁的利爪,阻止对方下达命令。
老鸦人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盯着他,目光中蕴含的情绪复杂难明。
“外来者,你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阿卡玛打断他,“但你们救了我的命,现在该我回报了。”
他转身望向那几个与他一同坠落的德莱尼人,他们仍围在火堆旁,神色疲惫不堪,伤口也尚未愈合。
“待在这里,别动。”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德莱尼人便想挣扎着站起来,却被阿卡玛伸手按了回去。“这是命令。”
老鸦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速极快地向阿卡玛叮嘱道:“那就千万小心!敲响村口那口钟后,立刻躲进地下!”
阿卡玛点了点头,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巢穴。
刚踏出巢穴,金色的光芒便从头顶的云雾间泼洒而下。
那光芒明亮而炽烈,如同正午的烈日直直灼在脸上。
可这里是沼泽——千万年来,天空始终被毒雾与腐气笼罩,阳光从未有过直射的可能。
而这光芒的源头,恰恰是那座高山之上的天空之城。
阿卡玛抬头望去,只见云层被某种力量撕裂出了一个巨大缺口,缺口边缘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透过那个缺口,他望见了城内金碧辉煌的建筑群,以及建筑上用于汇聚阳光的法器,还有那些正缓缓展开翅膀的有翼鸦人。
他们正在施法。
十几只有翼鸦人围成一圈,翅膀尽数展开,羽毛边缘泛起刺目的金光。
光芒从他们的翅膀间涌出,汇聚向圆圈中央,最终凝聚成一颗耀眼的金色光球。
光球不断膨胀,也越来越刺眼。
阿卡玛意识到情况不妙,速度又提高了几分。
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颤抖。
那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把整片沼泽照得如同白昼。
扭曲的枯树在光芒中投下怪异的影子,像无数只从地下伸出的手在挣扎。
阿卡玛跑过第一排巢穴时,光柱轰在聚落东侧。
他看见三只无翼鸦人正在往地下通道跑,光柱落下的瞬间,他们的身体在光芒中溶解。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剥离,像蜡烛被火焰舔舐,眨眼间就蒸发殆尽,只剩地上几团焦黑的影子。
巢穴被点燃了。
那些用枯木和骨架拼凑起来的房屋在金光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
火焰不是红色的,是金白色的,温度高到空气都在扭曲。
墙壁上的皮膜卷曲、碳化、碎裂,骨架里的油脂被烤出来,滋滋作响。
第二道光柱落在聚落中央,命中了那座挂着渡鸦眼旗幡的最大巢穴。
枯木应声炸裂,燃烧的碎片四散飞溅,落在周围的小巢穴上,引燃了更多火焰。
几个无翼鸦人从巢穴中踉跄冲出,浑身上下包裹在金色火焰之中。
他们在地上疯狂翻滚,拼命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可那火却像附骨之疽般越烧越旺,根本无法熄灭。
其中一个鸦人的手臂在火焰中逐渐融化,露出森白的骨头,连骨头都在噼啪燃烧。
阿卡玛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咬紧牙关,脚步加到最快。
那些有翼鸦人竟然在屠杀自己的同族。
阿卡玛想起了老鸦人的话。
“他们先是宣布我们有罪,然后将我们推进塞泰的诅咒之池,泡在腐水里,让诅咒腐蚀掉我们的翅膀,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下天空之城。”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那些被扔下来的垃圾如果侥幸没摔死,在沼泽里挣扎着活下来,搭起窝棚苟延残喘,他们曾经的同胞还要飞过来,把这一切烧成灰烬。
一道光柱朝他轰来。
阿卡玛翻滚躲避,肩膀撞上一团燃烧的枯木,火焰舔上他的盔甲。
水晶铸造的盔甲没有那么容易燃烧,他爬起来后就继续跑。
脚下是烧焦的泥土和碎骨,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羽毛烧焦的臭味。
终于,他望见了老鸦人提及的那口钟。
它正悬于栅栏门旁,通体由生铁铸就,覆着层层锈迹,挂在两根歪斜的木桩之间。
钟锤是一截兽骨,以粗麻绳系挂。
阿卡玛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钟锤,朝着钟面狠狠撞去。
当——当——当——
钟声在火光与轰鸣中远远传开,低沉沙哑。
这钟声哪里像警报,分明是丧钟。每一下敲击,都在宣告这片聚落的死亡。
虽说这警报已算迟了,却仍起了些作用。
无翼鸦人们听到钟声,立刻加快脚步,朝地下通道入口涌去。
他们跑得异常熟练,没有尖叫,没有哭喊,甚至没人抬头去看天上的刽子手。
只是低着头奔跑,一个接一个钻进狭窄的洞口,消失在地面之下。
这种熟练让阿卡玛心里发寒。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们被轰炸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有人倒下,随后在断壁残垣中挖出同伴烧焦的遗体,草草掩埋,再咬着牙重建家园,继续活下去,等待着下一次灾难的降临。
阿卡玛敲了十几下,扔掉钟锤,朝最近的地下通道入口跑去。
地下通道的入口就在前方十步远的地方。
一个被枯枝和兽皮遮掩的地洞,洞口直径只够一个人钻进去。
几只无翼鸦人正在洞口排队,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跳。
阿卡玛冲到洞口时,一只无翼鸦人正在洞口犹豫。
他回头看向自己被火焰吞没的巢穴,嘴里发出某种含混的呜咽。
阿卡玛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塞进洞口。
然后他自己跳了下去。
通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行。
墙壁是湿软的泥土,夹杂着树根和碎石。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腐臭,还有某种药草的苦涩气息。
阿卡玛弯着腰往前跑,后背蹭到通道顶部,泥土簌簌地落下来。
身后的洞口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金色的光芒从洞口灌进来,照亮了整个通道。
阿卡玛感觉到通道在震动,泥土从墙壁上剥落,头顶的树根在断裂。
通道在前面分叉成三条。
阿卡玛不知道哪条路通向哪里,他随便选了一条,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震动越来越远,金光越来越暗,最后彻底消失。
黑暗吞没了他。
阿卡玛停下脚步,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胸腔里的肋骨在发疼,嘴里还残留着血腥味。
他闭上眼睛,试图调动体内的圣光。
金色的微光在掌心亮起,然后迅速熄灭。
暗影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把圣光压得死死的。
阿卡玛睁开眼睛,身体无力地靠着墙壁滑坐到地面上。
刚刚的画面还在他眼前不断重放,被融化的鸦人、燃烧的聚落、发着金光的天空之城……
那些有翼鸦人所使用的是太阳之力,那力量与圣光高度同源,几乎可以视作同一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