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在屠杀自己的同族。
阿卡玛一直相信圣光是绝对正义的。
它驱散黑暗,治愈伤痛,指引迷途者找到方向。
这都是维伦的教导。
那刚才的一切究竟算什么?
那些无翼鸦人到底犯了什么罪?
他们被推下高塔,被诅咒腐蚀掉翅膀,被扔进沼泽等死。
他们活了下来,在泥泞和腐臭中搭起窝棚,靠暗影之力勉强维持生存。
他们甚至没有报复,只是躲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可他们的同族仍然没有放过他们,想要把他们都烧成灰烬。
圣光为什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还是说,鸦人的太阳之力根本就不是圣光?
阿卡玛握紧双拳,心中不知是愤怒,还是迷茫。
他想起自己在天空之城上说的话。
“圣光与太阳的力量同源。”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自信,像一个掌握了真理的智者,居高临下地教导那些愚昧的鸦人。
现在他知道自己有多蠢了。
那些鸦人说得对。他不懂太阳之道,不懂鲁克玛,不懂天空。
他只是从德莱尼人的角度,从圣光的角度,自以为找到了共同点,然后强行把两种力量绑在一起。
如果太阳之力允许他们屠杀弱者、焚烧同族、把一座聚落炸成火海——
那它和圣光,怎么可能同源?
地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阿卡玛抬起头,看见那只老鸦人正站在通道拐角处,手里的法杖散发着微弱的暗影之力。
鸦人的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还活着?”老鸦人问。
“还活着。”阿卡玛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鸦人点了点头,转身往通道深处走去。阿卡玛撑着墙壁站起来,跟在后面。
通道在走了大约两百步后变得宽敞起来。
两侧的墙壁被挖出了凹坑,凹坑里铺着干燥的苔藓和羽毛。
几只无翼鸦人蹲在凹坑里,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安抚哭闹的幼崽,有的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一个年轻的无翼鸦人坐在通道拐角处,背靠着墙壁。
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消失了,断口处裹着焦黑的布条,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年轻鸦人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阿卡玛停下脚步,蹲到他面前。
“让我看看。”
年轻鸦人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沉默着,将断臂递了过来。阿卡玛解开布条,查看伤口。
断口处的皮肉已被高温烧焦,血管虽已闭合,周围组织却仍在肿胀。
他尝试催动圣光,掌心却只亮起一丝微弱的金光,随即被暗影压灭。
“别费劲了。”老鸦人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片沼泽里,圣光帮不了任何人。”
阿卡玛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圣光,我也能帮他。”
他简单清理了伤口,重新为年轻鸦人包扎起来。
他的动作缓慢而细致,将布条一圈圈缠紧,最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每两天换一次布条,”他叮嘱道,“要是伤口开始流脓,就用干净的沸水冲洗。”
年轻鸦人望着他,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阿卡玛站起身,跟着老鸦人继续向前走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
洞穴很大,能容纳上百人。
顶部倒挂着钟乳石,石尖上渗出的水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洞穴中央燃着一堆火,火焰很小,只够照亮周围几步的距离。
火光在钟乳石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一群在跳舞的幽灵。
老鸦人坐到火堆旁,用杖头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火焰。
阿卡玛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吗?”阿卡玛开口问道。
老鸦人没有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火焰。
“我们的聚落一旦暴露,就会招来他们的灭绝打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一次,恐怕是去救你们的小队暴露了位置。”
阿卡玛眼神一暗,等待了片刻后才继续问道:“为什么不就在洞穴里安家?”
老鸦人摇了摇头,“我们是属于天空的种族,洞穴会把我们逼疯的。”
德莱尼守备官瞥了一眼他们无翅的手臂,没有多说什么。
“那你们为什么不离开阿兰卡峰林呢?”
老鸦人看着他,嘴角扯了扯。
“离开?去哪里?”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加尖锐,“没有其他种族愿意接纳我们。”
“而且,这里是安苏的领地。安苏接纳了我们,帮助我们活了下来。我们不能抛弃他。”
这一次,阿卡玛沉默了很长时间。
获救后,他本来的计划是尽快离开这里,返回沙塔斯城。
古尔丹的进攻随时可能开始,兽人的大军正在城外集结,沙塔斯的守军需要每一个能够战斗的人。
可是,这些可怜人……需要他的帮助。
“等这轮袭击结束后,你们就离开吧。”老鸦人见他迟迟没有说话,主动开口,“我要去休息一会儿了。”
说完,他就转身向洞穴深处走去。
阿卡玛看着那个鸦人的背影,突然开口。
“我留下来。”
老鸦人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留下来帮你们。”阿卡玛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至少帮你们找到更好的防御办法,或者帮你们联系上其他势力,找到更安全的落脚点。”
老鸦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不是要赶回去打仗吗?那个被兽人围攻的城市。”
“沙塔斯。”阿卡玛说,“是的,那里需要我。但你们也需要帮助。”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我需要搞清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圣光和太阳之力到底是什么关系。”阿卡玛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圣光允许这种事情发生,那我一直以来的信仰,到底算什么?”
老鸦人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拄着法杖继续朝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阿卡玛一眼。
“跟我来。”
阿卡玛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