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洞穴深处,光线微弱。
老鸦人领着阿卡玛穿过一条又窄又低的通道,最后停在一面石壁前。
石壁上刻满了壁画,线条粗糙,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填充。
颜料已经褪色,有些地方剥落得厉害,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
老鸦人举起法杖,杖头的暗紫色晶石亮起来,照亮了整面石壁。
“这是我们的历史。”他那高亢的鸟类嗓音也低沉了几分,“让我们从头说起吧。”
阿卡玛站在石壁前,目光从第一幅壁画扫过去。
第一幅画上刻着一座城市,高塔林立,建筑恢宏。
城市上方刻着一个太阳,太阳的光芒覆盖整座城市。
“埃匹希斯帝国。”老鸦人说,“鸦人最辉煌的时代。依靠水晶的力量,以及太阳之道的指引,我们建立起了第一个天空之城。”
“借由它的力量,我们得以俯瞰整个德拉诺大陆,将那些低等种族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记录在册。”
他顿了顿,杖头的光移到第二幅画上。
第二幅画上的城市已经崩塌,高塔断裂,建筑化为废墟。
地面上刻着无数蜷缩的身影,天空中则刻着几个展翼的鸦人,正朝着高处振翅飞去。
“帝国终究还是崩溃了。具体原因已经很难考证,天空之城的爆炸,造就了阿兰卡峰林如今的模样。”
老鸦人的声音愈发低沉,“幸存的鸦人在混乱与迷惘中度过了数个世纪,他们都想要重建天空之城,却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阿卡玛看着壁画上那些蜷缩的身影,沉默不语。
杖头的光移到第三幅画。
这幅画上刻着一个高大的鸦人,头戴王冠,手持权杖,站在一座高塔顶端。
他的翅膀展开,覆盖了整幅画面的上半部分。周围的鸦人跪伏在地,姿态虔诚。
“泰罗克。”老鸦人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复杂难明,“利爪之王。”
“大约六百年前,他统一了分裂的鸦人各部族,重建了天空之城,把那座无名山峰改名为通天峰。”
“在他的统治下,鸦人重新强盛起来。他重建了秩序,恢复了太阳之道的传承,让天空之城成为整个阿兰卡峰林的中心。”
阿卡玛盯着壁画上那个高大的身影,开口问道:“他做了什么,让鸦人愿意追随他?”
老鸦人沉默片刻。
“他给了鸦人希望。”他说,“在泰罗克之前,鸦人已经分裂了几百年,各部族互相攻伐,天空之城建了又毁,毁了又建。”
“没有人相信鸦人能重新统一,没有人相信埃匹希斯的荣光还能再现。”
“但泰罗克做到了。他带着追随者打下通天峰,一步步把散落的部族整合起来。”
“他不光会打仗,还懂建设。他一个人能做十个人的事,而且比谁都做得好。”
老鸦人的杖头移到第四幅画。
这幅画上,泰罗克站在一个巨大的池子边上,池子里翻涌着黑色的液体。
池子里还有一群鸦人,那些鸦人的翅膀正在脱落,身体在扭曲。
“但他的统治没有长久。”老鸦人的声音变得尖锐了一些,“他的祭司背叛了他。”
“那些祭司觊觎他的权力,又害怕他的威望,于是找了一个借口,说泰罗克亵渎了太阳之道,应该受到惩罚。”
“惩罚是什么?”
“塞泰之池。”老鸦人指向壁画上那个黑色的池子,“塞泰是风蛇之神,被鲁克玛杀死后,残血洒在阿兰卡峰林,形成了一个诅咒之池。”
“鸦人把罪犯丢进池子里,让诅咒腐蚀掉他们的翅膀,然后扔下天空之城。”
“那本是惩罚最严重罪行的手段。”
“但在泰罗克之后,这种手段就被滥用了。祭司们想把谁除掉,就给他安一个罪名,丢进塞泰之池。”
阿卡玛看着壁画上那些扭曲的鸦人,想起了刚才那些从天空之城坠落的同胞。
“泰罗克也被丢进去了?”
老鸦人点头:“他被诅咒成了无翼鸦人,然后被丢下了天空之城。”
杖头的光移到第五幅画。
这幅画上的场景阿卡玛很熟悉——沼泽,枯树,腐水。
一个没有翅膀的鸦人跪在沼泽中央,双手高举,头顶上盘旋着一只巨大的渡鸦。
渡鸦的双眼刻得格外大,几乎占了半个画面。
“在泰罗克之前,所有被抛入沼泽的鸦人无一幸免。”
“而泰罗克是第一个活下来的。”老鸦人缓缓道来,“因为渡鸦之神安苏救了他。”
“安苏?”
“沼泽的主人。塞泰的兄弟,鲁克玛的死敌。”老鸦人的声音染上虔诚,“在埃匹希斯帝国的传说里,安苏是暗影与隐秘之神。”
“他不像鲁克玛那般张扬,不喜站在阳光下接受朝拜。他隐匿在这片沼泽的最深处,静静注视着世界的变迁。”
“泰罗克被抛入沼泽时,安苏接纳了他。安苏赐予他暗影法术的力量,还将一件神器交付于他。”
“什么神器?”
“安苏之眼。”老鸦人用杖头轻点壁画上渡鸦那双巨大的眼睛,“那是一件能沟通安苏、稳定暗影之力的神器。”
“有了它,被诅咒的无翼鸦人才能在沼泽中存活。对抗沼泽里的怪物,搭起窝棚,建立起聚落。”
“泰罗克正是凭借安苏之眼,建立起第一个流亡者聚落。他收留每一个被抛入沼泽的无翼鸦人,教他们暗影法术,引领他们在沼泽中生存。那时众人都称他为贤王,一如他在通天峰上时那般贤明。”
阿卡玛听出了老鸦人话里的转折。
“后来呢?”
老鸦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杖头的暗紫色光芒明灭不定,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洞穴深处传来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滴在心弦之上。
“后来他疯了。”老鸦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上苦涩,“时间让泰罗克失去了理智。”
“没人知道为什么,没人知道他受了什么东西的蛊惑。”
“有一天夜里,他离开了聚落,带走了安苏之眼,消失在沼泽深处。”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见过他。”
阿卡玛看向第五幅壁画的后半段。
那里刻着一个孤独的身影,正朝沼泽深处走去。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安苏之眼被他带走了。”老鸦人沙哑地续道,“没了安苏之眼,我们便无法直接与安苏沟通,这意味着将失去稳定的暗影之力支撑,聚落的覆灭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这些年来,我们的人越来越少,能撑到现在的,全靠当年泰罗克留下的那些老底。”
“但老底快用完了。”
老鸦人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阿卡玛。
“每一次有翼鸦人的打击,我们都要死人;每一次死人,聚落就弱一分。”
“虽然他们还会扔一些人下来,但想要让那些鸦人信仰安苏也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