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人沉默了许久。
浑浊的泪水爬满他的脸颊,填满了那些沟壑。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向安苏之眼。
阿卡玛没有催促。
他站在一旁,被烫伤的双手垂在身侧,掌心还传来阵阵灼痛。
耐奥祖靠在枯树另一边,左肩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正在闭目养神。
迦罗娜托着安苏之眼,百无聊赖地等待着。
周围的巢穴废墟里,无翼鸦人们悄悄探出头来。
他们看见了那颗水晶球,有的捂住嘴,有的跪倒在地,有的把幼崽抱在怀里低声呢喃着什么。
终于,老鸦人抬起手,用枯槁的利爪抹掉泪痕。
“结束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这么多年了,吾王泰罗克……你终于解脱了。”
老鸦人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佝偻的脊背缓缓挺直了些许,随即转头望向阿卡玛。
“感谢你们,外来者。既为我们自己,也为泰罗克。”
“你们完成了我们无力达成的事,让那位疯狂的王安息长眠。”
“他太强了。”阿卡玛老实说道,“如果不是耐奥祖和迦罗娜,我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老鸦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拄着法杖走到迦罗娜面前,伸出双手。
迦罗娜看了耐奥祖一眼,耐奥祖微微点头。她把安苏之眼放进老鸦人的掌心里。
水晶球接触到老鸦人掌心的瞬间,内部的竖瞳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暗紫色的光芒从球体深处泛起,像深海中缓慢上浮的气泡,在水晶表面映出细碎的光斑。
老鸦人捧着安苏之眼,转身朝聚落外走去。
“跟我来。”
他没有解释要去哪里,阿卡玛也没有问。
三个人跟在他身后,穿过烧焦的巢穴和倒塌的栅栏,踩过满地碎骨和灰烬,朝沼泽更深处走去。
脚下的泥泞越来越深,腐水没过脚踝,每拔一步都要使劲用力。
枯树越来越密,枝干在头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天蓬,把仅有的微光彻底隔绝在外。
黑暗中,只有老鸦人杖头的暗紫色晶石和安苏之眼内部游走的光斑照亮前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枯树林突然变得稀疏。老鸦人停下脚步,举起法杖。
一片开阔的水域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片不大的沼泽湖,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没有气泡,没有波纹,连腐水的臭味都比其他地方淡了许多。
湖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粗到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根系从水面下隆起,像盘踞在水底的巨蛇。
树冠早已消失,只剩下几根主枝伸向天空,姿态扭曲。
“这是安苏第一次降临的地方。”老鸦人跪在湖边,把安苏之眼放在水面上。
水晶球没有沉下去。
它浮在黑水表面,缓缓旋转,内部开始闪烁。
暗紫色的光芒从球体深处涌出,顺着湖面向四周扩散,照亮了整片水域。
湖面开始起变化。
那些黑色的水开始变得更加透明,更加深邃。
湖面之下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黑暗和寂静的世界。
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阿卡玛感觉到脚底的泥泞开始震动。
安苏之眼停止了旋转,竖瞳猛地睁开。
一道暗紫色的光柱从水晶球里射出来,笔直冲上天空,撕裂了头顶的黑暗天蓬。
光柱没入云层,像一根连接天地的柱子,光芒在云层表面扩散开来,照亮了整片沼泽。
然后,光柱开始回落。
暗紫色的光芒从天空倒灌下来,顺着光柱往下流,汇聚到安苏之眼上,再从安苏之眼流入湖水,流入泥土,流入空气中每一寸缝隙。
湖面下的黑暗开始翻涌。
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团被压缩在一起的暗影,在水面下缓缓上升。
随着它不断上升,影子愈发清晰,也愈发庞大,当它浮至水面下三米处时,阿卡玛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
那是一只渡鸦。
它的体型远比阿卡玛预想的要小。
若是站起身,大约只有三米高,翼展也不超过五米。
与塞泰残魂相比,这只渡鸦简直像个侏儒。
浮出水面的瞬间,阿卡玛注意到,它的羽毛是蓝色的。
那是一种极深的蓝色,如同最幽邃的夜空,又似最辽远的深海。
几片金色的飞羽点缀其间,隐约散发着神性的光芒。
渡鸦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那双眼睛从水面下望上来,平静,深邃,还有深藏的疲惫。
安苏从湖面下浮了出来。
它没有展开翅膀,只是静静地站在水面上,脚爪踩着黑水,像踩在实地上。
那些暗紫色的光芒从它体内向外流淌,和安苏之眼的光芒融为一体,在湖面上形成一圈一圈扩散的光环。
他的翅膀收拢在背后,羽毛贴着身体,表面的金色的纹路忽明忽暗,像呼吸的节律。
阿卡玛留意到,他的翅膀虽完好无损,姿态却有些异样。
翼骨的弯曲角度很奇怪,羽毛的排列也不对称,左边比右边稀疏很多。
这恐怕会让普通鸟类无法正常飞行……可渡鸦之神,不太可能失去飞行能力吧?
阿卡玛心中不由得生出这个有些不敬的念头。
安苏不知道眼前这个德莱尼人的想法,只是缓缓低下头,向阿卡玛一行人行礼。
老鸦人慌忙起身,避开了他的行礼。
渡鸦之神的喙微微张开,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了起来。
“你们释放了我。”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从极深的井底传来的回声,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震颤。
老鸦人跪伏在地,额头贴着湿泥,声音颤抖:“伟大的安苏,您的仆从——”
“起来。”安苏打断了他,声音没有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我不喜欢这样。”
老鸦人愣住,抬起头。
安苏从湖面上走过来,脚爪踩过水面,每一步都荡开一圈暗紫色的光晕。
他走到老鸦人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小得多的无翼鸦人,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对方苍老的脸。
“这些年,你们受苦了。”
他的声音变轻了一些,少了那股金属震颤,多了些温度。
老鸦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安苏没有安慰他,只是转过头,看向阿卡玛。
那双蓝色的眼睛扫过阿卡玛被烫伤的双手,扫过他胸前的守备官徽记,最后落在他脸上。
阿卡玛感觉到一股力量从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穿透血肉,直达他体内那团微弱的圣光。
圣光跳动了一下,没有被压制,也没有被强化,只是微微颤动,像在回应什么。
“你体内藏着光。”安苏开口道,“这让我想起了一位老朋友。”
“我是圣光的信徒。”阿卡玛沉声回应。
安苏脸上的肌肉动了动,那个表情在渡鸦的脸上很难辨认,但阿卡玛觉得那可能是笑。
“那是一段无比美好的过往。”安苏的目光飘向远方,“可自从坠入黑暗之后,我便不再追逐那束光了。”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旋即转过身,目光投向耐奥祖。
紫皮兽人靠在枯树上,面色平静地迎上安苏的视线。
安苏面露疑惑,开口道:“你身上的力量……我已经有好多年没见过了。”
“但即便是埃匹希斯帝国最鼎盛的时期,他们对光暗平衡的研究,也没有达到你如今的境界。”
“你是找到了他们的遗物,还是自己研究到这种程度的?”
耐奥祖摇头,坦荡地说道,“都不是。是吾主龙神奥布西迪恩赐予的力量。”
渡鸦之神的眼睛睁大了,“光与暗的平衡之神?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耐奥祖没有在意安苏的惊讶,“你若好奇,我可以为你引荐。说不定,他还能治好你身上的诅咒。”
“嘎……你能看出我身上的诅咒?”安苏更加惊讶了。
“当然。”耐奥祖依然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