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行政楼,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水泥路面泛着白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热的味道。
林雪一直等在楼下。
看到陈明出来,她快步迎了上去,怀里还抱着那个巨大的军绿色保温桶。
“怎么样?首长没难为你吧?”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陈明,像是在检查一个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员。
“难为我干什么?”陈明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首长是来给我们送粮草的。”
他深吸一口气,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走了刚才在办公室里积压的沉重。
“走吧,回车间。”
陈明吐出烟雾,迈开步子。
“推进组那边,估计已经炸锅了。”
……
推进系统实验室,位于基地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为了安全,这里四周都堆起了厚厚的沙袋,远远看去,像个临时的碉堡。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这根本不可能!密封圈在零下四十度就硬得跟石头一样!怎么可能封得住二十个大气压的氮气?”
“封不住也要封!漏气就是任务失败!你想让卫星在天上乱转吗?”
陈明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爆门。
一股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扑面而来。
实验室里,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工程师正围着一个不锈钢的测试台,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
台子上,固定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银色金属罐,那是卫星的姿态控制喷管原型机。
此时,这台原型机正发出“嘶嘶”的声响。
一缕白色的气体,正从喷管的阀门处不断泄露出来。
“怎么回事?”
陈明走过去,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负责推进组的组长叫冯伟,是个脾气火爆的瘦高个。
看到陈明,他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出气筒。
“陈顾问!你来得正好!”
冯伟一把扯下脸上的护目镜,指着那个还在漏气的喷管,嗓门大得能震破耳膜。
“这活没法干了!按照《总则》的要求,阀门必须在零下五十度到零上六十度的范围内,保持绝对密封。”
“可是我们现有的橡胶密封圈,一冻就脆,一热就软。刚才做低温测试,才降到零下三十度,这破玩意儿就开始漏气!漏得跟筛子一样!”
陈明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他走到测试台前,俯下身,凑近那个漏气的阀门。
白色的冷气喷在他脸上,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是冷气推进系统。
利用高压氮气喷射产生的反作用力,来微调卫星的姿态。
原理简单,可靠性高。
但前提是,阀门得关得住。
如果在不需要喷气的时候漏气,不仅会浪费宝贵的燃料,还会产生错误的推力,让卫星在轨道上像个醉汉一样乱晃。
“用的什么橡胶?”陈明问。
“丁腈橡胶,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耐低温材料了。”冯伟把手里的扳手往桌上一扔,“除非你有美国人的特氟龙,否则这题无解!”
特氟龙。
聚四氟乙烯。
塑料王。
陈明当然知道这东西好用。
耐高低温,自润滑,密封性极佳。
但这年头,这玩意儿是西方的核心战略物资,比黄金还金贵,根本弄不到。
“没有特氟龙,我们就不过日子了?”
陈明直起身,从旁边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冷凝水。
“冯组长,你家里的水龙头漏水了,你是去美国买个垫圈,还是想办法把它拧紧点?”
“这能一样吗?”冯伟气笑了,“水龙头是皮垫子,这可是精密阀门!再拧紧,橡胶就压碎了!”
“那就别用橡胶。”
陈明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冯伟脑子里的死结。
“不用橡胶?那用什么?金属对金属?那更封不住!加工精度根本达不到!”
“谁说金属对金属就封不住?”
陈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随手在桌上的记录本上画了一个草图。
一个锥形的塞子,和一个锐利的,像刀刃一样的阀座。
“冯组长,你见过杀猪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冯伟愣住了。
“杀……杀猪?”
“杀猪刀切进肉里的时候,是不漏血的。”
陈明指着那个草图。
“因为刀刃足够锋利,压强足够大,肉会自己包裹住刀刃。”
“我们把阀门的密封线,做成一条刃口。把阀芯,做成一个稍微软一点的金属锥体,比如退火后的紫铜,或者铝合金。”
“当阀门关闭的时候,硬的刃口,会切进软的阀芯里。”
陈明做了一个手势,那是刀切入黄油的动作。
“这种‘刀口密封’,接触面积极小,压强极大。它不需要橡胶的弹性,它利用的是金属本身的塑性变形来密封。”
“温度越低,金属越硬,咬合得反而越紧。”
冯伟盯着那个草图,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刀口密封?
利用金属的塑性变形?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密封”二字的认知。
在他的概念里,密封就是靠弹性材料去填补缝隙。
可陈明这个方案,是直接把缝隙“切”没了。
“这……这能行吗?”冯伟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要是切得太深,阀芯不就废了?这可是一次性的?”
“谁让你切那么深了?”
陈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我们要的是微米级的咬合。你控制好电磁阀的弹簧力度,让它刚好‘咬’住,别‘咬’死。”
“而且,就算是一次性的塑性变形,只要它能保证在几万次开关里不漏气,那就是好密封。”
“别忘了,我们的卫星在天上,也没人上去给它换垫圈。”
冯伟抓起那张草图,手都在哆嗦。
他是个识货的。
这个方案,简单,粗暴,对材料要求极低,却从原理上避开了橡胶低温脆化的死穴。
这就是典型的“陈明式”解决方案。
土,但是管用。
“快!快去车间!”
冯伟一把抓住旁边一个技术员的领子,吼道。
“让老张师傅给我车几个紫铜的阀芯!再把阀座给我磨出刃口来!我要三十度的锐角!”
看着冯伟火烧屁股一样冲出去的背影,林雪站在一旁,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小声说道。
“你又骗人。”
“嗯?”陈明转过头,一脸无辜。
“你根本没杀过猪。”林雪笃定地说,“你连鸡都不敢杀。”
陈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