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争抢那一点点可怜的资源,就像一群饿狼在抢一块骨头。
“都给我闭嘴!”
龚梓业终于爆发了。
他把手里的烟蒂狠狠按灭在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猛地站起身。
“吵吵吵!吵有个屁用!今天必须拿出一个方案来!拿不出来,谁也别想吃饭!”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郑卫国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头扭向一边。
吴刚也冷哼一声,抱着胳膊不说话。
僵局。
死一般的僵局。
龚梓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最终,无可奈何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正在努力吞咽鸡蛋的年轻人身上。
“陈明。”
龚梓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
“鸡蛋好吃吗?”
“咳……咳咳!”
陈明差点被噎住。
他抓起林雪递过来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才把那半个鸡蛋顺下去。
“还……还行。”
陈明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脸上挂起那种标志性的,憨厚而无辜的笑容。
“龚总工,鸡蛋是好鸡蛋,就是有点噎人。”
“噎人就对了。”
龚梓业指了指桌上那张电路图。
“现在我们也噎住了。你这个总顾问,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郑卫国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他不信这个搞机械的毛头小子,还能懂复杂的电路设计。
陈明慢悠悠地走到会议桌前。
他没有看那张复杂的电路图,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在那张图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长方形。
“郑组长,我就是个外行,瞎琢磨啊。”
陈明又祭出了他的开场白。
“咱们这卫星上的电,跟咱们农村浇地的水渠,是不是一个道理?”
郑卫国皱起眉头。
“什么水渠?这是精密电路!”
“道理是通的嘛。”
陈明也不恼,他在长方形的一头画了个太阳,另一头画了个灯泡。
“太阳能帆板,就是抽水机,把水从河里抽上来。电池呢,就是个蓄水池。负载,就是地里的庄稼。”
“现在的问题是,这抽水机,它不稳当。”
陈明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太阳。
“太阳一会大一会小,还要被地球挡住。这水流,时断时续。为了保证庄稼不旱死,您就拼命想把蓄水池挖大点。”
“这有错吗?”郑卫国反问,“蓄水池不大,没水的时候怎么办?”
“没错。”
陈明点了点头。
“但是,郑组长,您有没有想过,这水流进池子的时候,是不是全都被存下来了?”
他用笔在“抽水机”和“蓄水池”之间,画了一根粗粗的线条。
“我看咱们现在的设计,帆板发出来的电,是直接灌进电池里的。这就好比,不管水流多急,都拿一根直管子往池子里冲。”
“电池这东西,它娇气。”
陈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诱导性的温和。
“它吃饱了,电压就高,顶着不让外面的电进来。要是硬灌,它就发热,就把电能变成了热能,白白浪费掉了。而且一热,寿命就短,容量就掉。”
“这就像是给鸭子填食,它咽不下去了,您还硬塞,最后鸭子撑死了,粮食也糟蹋了。”
郑卫国的脸色变了变。
他是搞电源的,当然知道过充的危害。
但在这个年代,控制电路极其简陋,除了串联几个电阻限流,根本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郑卫国的语气软了几分,“总不能派个人上去看着电表吧?”
“不用人。”
陈明在那个线条中间,画了一个“闸门”的符号。
“我们给它装个‘聪明’的闸门。”
“聪明?”
“对。以前我们在厂里修拖拉机,那发电机的电压也不稳。我们就给它装了个调节器。”
陈明开始把二十一世纪的开关电源理论,包装成五十年代的拖拉机维修经验。
“这闸门,它不一直开着,也不一直关着。它会‘抖’。”
“抖?”
“就是快速地开关。”
陈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电池饿了,电压低,这闸门就开的时间长点,关的时间短点,让大水流进去。”
“电池饱了,电压高,这闸门就开的时间短点,关的时间长点,只让一点点水流进去,维持个满水位就行。”
“我们管这个叫……叫‘脉冲式涓流充电’。”
轰!
郑卫国的脑子里,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
脉冲!
开关!
这就是把连续的模拟量,变成了离散的数字量!
用时间的宽度,来控制能量的密度!
这根本不需要复杂的电子管放大器,只需要几个耐压的晶体管,加上一个简单的振荡电路就能实现!
“而且,”陈明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补刀,“有了这个闸门,太阳能帆板发出来的多余的电,我们不用硬灌进电池里发热。”
“我们可以把这部分电,直接切断,或者引到别的地方去。”
他在电路图的另一侧,画了一组电阻。
“比如,引到这些电阻丝上,给卫星内部加热。”
“咱们的卫星在阴影区不是怕冷吗?电池放电发热是浪费,但这多余的太阳能变成了热,那可是雪中送炭啊!”
“一鱼两吃!”
吴刚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
“这主意绝了!既解决了电池过充发热的问题,又解决了热控组那帮人天天喊着热量不够的问题!还能省下好几公斤的保温材料!”
郑卫国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陈明画的那个简陋的草图。
那个会“抖”的闸门。
那个简单的电阻丝。
这些东西,技术上没有任何难度。
难的是思路。
是那种把能量当成流水,随意调配,随意切割的,行云流水的控制哲学。
他之前只想着用更大的桶去装水,却忘了,控制水流的开关,才是更高级的智慧。
“陈顾问……”
郑卫国的嗓子有些干涩,他看着陈明,眼神里那种不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
“这个……这个会抖的闸门,真的能做出来吗?”
“能啊。”
陈明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在厂里,用几个坏掉的继电器和电容,就给那台老拖拉机凑合了一个。虽然动静大了点,咔哒咔哒响,但那电瓶,用了三年都没坏。”
他又一次,把一个足以改变航天电源系统设计的核心技术,归结为了“修拖拉机的土办法”。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是一阵翻动纸张和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郑卫国抓起笔,在那张巨大的电路图上,开始疯狂地修改。
他划掉了那排笨重的备用电池组。
划掉了那些复杂的线性稳压电路。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简单的开关符号,和一组组巧妙的分流电阻。
“这里……这里加个采样电阻,监测电压……”
“这里用个多谐振荡器,控制开关频率……”
“这里……这里直接把多余的电流旁路到热控板上……”
郑卫国一边画,一边喃喃自语,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疯魔的状态。
吴刚凑过去看了一会儿,脸上的阴云彻底散去,乐得嘴都合不拢。
“老郑,这么一改,重量能减多少?”
“至少……至少二十公斤!”
郑卫国头也不抬地吼了一嗓子。
“而且电池寿命能延长一倍!热控系统的功耗也能降下来!”
“好!”
龚梓业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组长,此刻却头碰头地凑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而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