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顺着他的手看去,林雪抱着那个早已冷却的保温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栽倒在泥水里。周围那帮小伙子也是一个个眼圈发黑,全凭一口气吊着。
“行。”吴刚咬了咬牙,转身吼了一嗓子,“都听见没?陈顾问发话了!留两个看堆儿的,剩下的滚回去挺尸!明天早上六点,全员集合!迟到一分钟老子扒了他的皮!”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声,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松弛。
陈明没有走。他看着人群散去,走廊里重新变得空旷而阴冷。
“你不走?”林雪被吼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陈明还站在原地。
“我再看看。”陈明走到那堆刚抢救下来的树脂桶前,伸手摸了摸桶壁。
纸桶受了潮,有些发软,但还没烂。只要里面的内胆没破,这批货就还能用。
“这东西……真的能做锅盖?”林雪凑过来,小声问。她到现在也无法把这些黏糊糊的化工原料,跟那个能扛住几千度高温的防热盾联系在一起。
“能。”陈明收回手,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它不仅是锅盖,它是替死鬼。”
“替死鬼?”
“大气层是个火炉。硬扛是扛不住的。”陈明比划了一下,“这东西遇到高温,自己先烧焦、碳化、脱落。它用自己的命,把热量带走,保住里面的卫星。”
“就像……壁虎断尾?”
“比那个惨烈。”陈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它是把自己烧成灰,一层一层地死,直到把卫星送过那道火焰山。”
林雪怔怔地看着那个不起眼的纸桶,忽然觉得这东西沉重得有些压手。
……
次日清晨。
雨果然停了。久违的太阳像个火球,把积水的地面烤得腾腾冒着白气。整个基地像个巨大的蒸笼。
材料实验室后院的空地上,一口临时砌起来的坩埚炉已经烧得通红。
吴刚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黑乎乎的毛巾,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搅拌棒,正对着一口大铁锅较劲。
锅里是一团黑褐色的、黏稠得像沥青一样的糊状物。
那是酚醛树脂、石棉粉、短切玻璃纤维,还有陈明特意让加进去的石墨粉。
“搅!给老子用力搅!”吴刚吼得嗓子劈叉,“要把里面的气泡全赶出来!有一个气泡,上天就是个炸点!”
两个年轻力壮的技术员轮流上阵,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那玩意儿太黏了,每一搅动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陈明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秒表,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反应。
“温度?”
“六十五度!”旁边负责测温的技术员喊道。
“加固化剂。”陈明按下秒表,“慢点倒,别溅出来。”
孙建端着一个小烧杯,手有点抖。这里面是酸性固化剂,倒进去反应就会剧烈加速,一旦失控,这锅料就废了。
“手别抖!”吴刚一巴掌拍在孙建后背上,“当它是醋,往饺子汤里倒!”
孙建一激灵,心一横,把固化剂沿着锅边缓缓倒了进去。
锅里的黑色糊糊开始冒泡,一股刺鼻的酸味混合着化学品的怪味冲天而起。
“快!入模!”陈明猛地站起来。
那个连夜烘干的钢制模具已经预热好了,像个张开的大嘴等着喂食。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起大铁锅,把那团黑色的死面疙瘩倒进模具里。
“压!”
一台老式的液压机发出沉重的呻吟,巨大的压头缓缓落下。
吱——嘎——
模具缝隙里挤出多余的胶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压力十五兆帕!保压!”吴刚盯着压力表,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送进烘箱。”陈明下令,“升温曲线按我写的走。第一阶段八十度,恒温两小时。第二阶段一百二十度,恒温四小时。第三阶段一百六十度,烧透它!”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从清晨到日暮,再到深夜。
烘箱的指示灯红了又灭,灭了又红。
吴刚和陈明就守在烘箱旁边,一步都没挪窝。两个人分了一包受潮的烟,抽得满嘴苦涩。
“陈顾问。”吴刚吐出一口烟圈,盯着烘箱上的温度计,“你说,这玩意儿要是烧出来是个裂的,咋办?”
“裂了就砸碎了重来。”陈明回答得干脆,“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失败。”
“也是。”吴刚咧嘴笑了,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反正老脸都丢光了,也不差这一回。”
他现在彻底放开了。什么专家的架子,什么组长的威严,在陈明面前统统不值钱。他现在就是个老工匠,跟着一个年轻的大师傅,学怎么烧一口新式的大锅。
凌晨三点。
烘箱的蜂鸣器响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声冲锋号。
本来靠在墙角打盹的孙建和林雪瞬间弹了起来。
“开箱!”吴刚把烟头一扔,戴上厚厚的石棉手套。
烘箱门打开,一股滚烫的热浪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模具被拖了出来,放在冷却架上。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脱模。”陈明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紧张。
几根撬棍插进模具的缝隙。
“一,二,三!”
咔哒。
一声脆响。
上模被掀开。
一个深褐色的、表面略显粗糙的半球形物体,静静地躺在底模里。
它不好看。颜色像烧焦的锅底,表面还有些纤维的纹理,完全没有金属那种精密的光泽。
但在吴刚眼里,这东西比金子还美。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还烫手的表面。
硬。
像石头一样硬。
没有裂纹。没有气泡。
“成了?”孙建小声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没完。”陈明从旁边拿起一把氧乙炔割枪,“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
他点燃割枪。
蓝色的火焰呼啸而出,中心温度高达三千度。
“躲开点。”陈明示意众人后退。
他拿着割枪,对着那个刚出炉的防热盾,直接喷了上去。
呲——!!!
刺眼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后院。
火焰像一条毒蛇,死死咬住防热盾的表面。
林雪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一秒,两秒,十秒……
三十秒过去了。
按照常理,普通的钢板这时候早就烧穿了。
但那个黑乎乎的锅盖,却纹丝不动。
火焰接触的地方,迅速变红,然后变白。表层的材料开始碳化,剥落,变成细小的灰烬飞走。
但火焰始终无法穿透那层不断再生的炭化层。
热量被那些飞走的灰烬带走了。
陈明关掉割枪。
火焰消失。
防热盾上留下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灰白色的疤痕。
陈明伸手,摸了摸疤痕的背面。
“凉的。”
他转过头,把手贴在吴刚的脸上。
吴刚被烫得一激灵,但随即,他反应过来那是陈明的手温,而不是防热盾传导过来的高温。
背面是凉的!
正面三千度,背面还能摸!
“操!”吴刚爆了一句粗口,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一把抱住那个还散发着怪味的防热盾,把脸贴在上面,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成了!真他娘的成了!”
周围的技术员们欢呼起来,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互相捶打着胸口。
林雪站在人群外,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陈明。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手里还拎着那把割枪,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两颗永不熄灭的恒星。
他没有欢呼,没有流泪。
他只是把割枪放下,从兜里摸出那张写满了计划的皱巴巴的纸,在“防热结构”那一栏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第二天上午九点。
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时,里面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所有的组长都到齐了。
他们围坐在那张巨大的长条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放着那个军绿色的搪瓷茶缸。
没人说话。
只有偶尔喝水的咕咚声,和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气氛有些诡异。
昨晚那场暴雨,差点冲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物资抢救回来了,但那种濒临崩溃的后怕,还挂在每个人的脸上。
龚梓业坐在首位。
他今天刮了胡子,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亢奋。
“都来了。”
龚梓业开口,嗓音沙哑。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骂人,也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捧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圆滚滚的东西。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龚梓业把那东西放在桌子中央。
手一掀。
红绸滑落。
那个黑乎乎、丑陋不堪的“锅盖”,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上面那个灰白色的烧灼疤痕,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什么?”
负责结构的郑卫国皱起眉,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哪个食堂烧糊的锅?”
“锅?”
龚梓业笑了。
他拿起那个锅盖,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这是咱们卫星的防弹衣。”
“这是咱们这半年来,在这山沟沟里,刨出来的第一块金子!”
他指着那个灰白色的疤痕。
“昨晚,三千度。”
“氧乙炔割枪,对着烧了整整一分钟。”
“背面,常温。”
轰!
会议室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手雷。
郑卫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常温?!”
他一步跨到桌前,伸手就要去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