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吴刚像个护食的老狗,一把拍开郑卫国的手。
“洗手了吗?这可是宝贝!”
吴刚挺直了腰杆,那张总是写满憋屈的脸上,此刻全是扬眉吐气的红光。
“这是咱们材料组,按照陈顾问的方子,用废树脂和石棉粉,连夜烧出来的!”
“烧蚀防热材料!”
这几个字一出,在场的专家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烧蚀材料。
这是国际上最前沿的技术。
美国人在搞,苏联人在搞。
他们也在搞,但搞了两年,除了炸炉就是裂纹。
现在,这个困扰了他们两年的难题,就这么被一个黑乎乎的“锅盖”给解决了?
而且是用废料烧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角落。
那个熟悉的位置。
陈明正缩在椅子里,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红枣粥。
看到众人看过来,他把嘴里的枣核吐在手心里。
“那个……我看仓库里那几桶树脂受潮了,扔了怪可惜的。”
陈明脸上挂起那种标准的、憨厚而无辜的笑容。
“我就寻思着,这玩意儿黏糊糊的,能不能像和泥一样,给咱们卫星糊一层墙皮。”
“谁知道……运气好,糊成了。”
又是运气好。
又是瞎琢磨。
在场的专家们,嘴角都在抽搐。
如果说第一次是运气,第二次是巧合。
那这第三次、第四次……
这哪里是运气?
这分明就是把他们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但没人敢反驳。
因为那个黑乎乎的“锅盖”就摆在那里。
它是真理。
它是铁证。
龚梓业看着陈明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德行,嘴角的肌肉抖了抖。
他忍住了笑意,转过身,面对着众人。
“同志们。”
龚梓业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压迫感。
“这个‘锅盖’,说明了一件事。”
“陈明同志提出的那套《设计总则》,那套‘并行工程’,那套‘土办法’。”
“是对的。”
他拿起一份文件,那是陈明之前画的那张“并行工程”流程图。
“按照这个图,我们现在的进度,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两个月。”
“阀门封住了,电池减重了,现在连防热盾都有了。”
龚梓业猛地一拍桌子。
“咱们这颗卫星,虽然丑了点,土了点。”
“但它现在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它不再是图纸上的几根线条,它是个活生生的东西!”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那种压抑的、焦灼的、随时可能崩溃的情绪,正在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信心。
一种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庄稼,终于抽出了穗子的踏实感。
“吴刚!”
龚梓业点名。
“到!”
吴刚啪地立正,声音洪亮得像是要去炸碉堡。
“这个防热盾,我要你在一周内,把工艺固化下来。”
“能不能做到?”
“能!做不到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郑卫国!”
“到!”
“电源系统,按照陈明改的那个‘闸门’方案,三天内拿出样机!”
“是!”
“孙东!”
“到!”
“那个磁芯绳存储器,编完没有?”
孙东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快了我们仿真过了。”
他看了一眼陈明,眼神里带着敬畏。
“确实……很野蛮,但很管用。”
“好!”
龚梓业大手一挥。
“既然都管用,那就别磨蹭了。”
“后续还要继续搞呢。”
……
散会后。
陈明没有急着走。
他慢吞吞地收拾着保温桶,等着人群散去。
龚梓业也没走。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个热火朝天的基地。
“小陈。”
龚梓业没有回头。
“在。”
“你那个‘锅盖’,不仅保住了卫星。”
龚梓业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也保住了这儿。”
“人心齐了。”
陈明笑了笑,把保温桶背在身上。
“龚总工,人心本来就是齐的。”
“大家都是为了那颗星星。”
“我就是……给大家递了把趁手的铲子。”
龚梓业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这把铲子,可是挖了不少人的祖坟啊。”
他指的是那些被陈明推翻的旧方案,那些被打破的学术权威。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陈明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龚总工,接下来才是硬仗。”
“拼图容易,但这图拼起来能不能转,那才是鬼门关。”
龚梓业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个礼物。”
“礼物?”
陈明警惕地退了半步。
上次的礼物是“一级健康管控”,这次又是什么?
龚梓业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钥匙。
一把黄铜的,带着编号的钥匙。
“这是总装车间二楼,那个观察室的钥匙。”
龚梓业把钥匙扔过来。
陈明接住。
“从今天起,那里归你。”
“你可以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一切。”
“任何一个螺丝拧得不对,任何一根线接得不顺眼。”
“你都有权,直接叫停。”
陈明捏着那把钥匙。
钥匙上有体温,还带着一股子大前门的味道。
这是一把尚方宝剑。
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知道了。”
陈明把钥匙揣进兜里。
“不过,龚总工,我有个条件。”
“说。”
“那个观察室里,得给我弄张床。”
陈明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
“林监督说了,我要是再敢在椅子上凑合,她就去老首长那告我的状。”
龚梓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行!给你弄张席梦思!再给你配个收音机!”
“滚吧!”
……
走出行政楼。
阳光刺眼。
陈明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总装车间。
它像一只趴在山谷里的巨兽,正在吞吐着无数的人员和物资。
林雪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那个永远记不完的本子。
看到陈明,她走过来。
“龚总工给你什么了?”
“一把钥匙。”
陈明拍了拍口袋。
“通往地狱的钥匙。”
林雪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在这个行当里,只有把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才会有吉利的结果。”
陈明迈开步子,走向那个巨兽。
“走吧,林监督。”
“去看看我们的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