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致广阔和极致微小的世界，观测本身就是一种信息的传递。那怪物聚合的信息太过庞大可怖，孟清瞳想要成功感应到它的情报，就必须能够承受对方反窥探时所传递的信息带来的巨量压力。
用简单的话说，就是只有能承受住那怪物一眼的人，才有资格直视它的模样。
韩杰作为过来人，知道大概需要什么样的识海，才能顺利撑过去。
所以这几天，他借着鼎震的机会，用比较功利而不伤身的手段，把孟清瞳的识海由里而外好好开拓了一番。
对痛苦的承受力，从来都是孟清瞳最不让人担心的地方。
他很早就知道，能让这丫头哭喊求饶的，只有快乐。
时光流逝，不知过去多久。
韩杰注意到，在他掌心之间漂浮的那个球，渐渐变小了。
他微微皱眉，脑中迅速推演了几种可能，最终判断，应该是泡外的那个怪物，终于真正注意到了孟清瞳。
有时空泡界壁的保护，它没办法真正伤害到孟清瞳，于是，它选择抽走自己的这只触角。
在对抗邪魔的战斗中，孟清瞳一向应变极速，不是那种贪功冒进，不知取舍的人。
在那邪魔的气息之球缩小到将近一半的时候，孟清瞳顺利撤出所有的万魔引力量，睁开了眼。
见她已经平安结束，韩杰双掌一合，灵压如交错重锤，将那团气息碾作虚无。
“怎么样？感应到了什么？”
孟清瞳抿唇摇了摇头，食指在额角一点，牵出一团小小光球，递到韩杰手上。
分享记忆碎片，而非共感或别的什么神念传递手段，可见她到了这种精神极度疲惫的状态，依然不忘只与韩杰分享成果，而不愿让他也感受到度过难关时的痛苦。
韩杰随手将那碎片收入识海，把孟清瞳抱入怀中，十指张开，从左右两侧按住她的头，以灵力为她疏解识海饱胀欲裂之苦。
直到那苦楚被削弱了十之七八，孟清瞳才放松紧咬的牙关，吐出一口长气，有些虚弱地说：“我现在也觉得，那应该就是魔皇留在裂隙中的本体。那种怪物到底要怎么才能消灭啊？我看等你成了锚定者，稳固了咱们的时空泡，还是别急着出去找它，先守好咱们自家一亩三分地吧。”
“傻丫头，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等我突破到泡外之时，必定比那怪物强上三分。”
“才强上三分吗？看来你也没什么底气啊。”
韩杰笑道：“前方的路太过未知，没有十足把握，我怎么好胡乱放话。”
看孟清瞳已平安无事，韩杰这才收敛心神，内视识海，去检查万魔引顺藤摸到的瓜。
信息生命体果然无法用肉眼去观察，所有能看到的都不过是信息在传递变化中引发的表象。
就像人类的生命是构筑在细胞、有机物、碳元素之上。
那怪物的生命居然是以信息为基础的，信构子就是它的碳元素，转化而成的各种类型的能量，则搭建起了它的细胞。
它根本没有大众所认为的实质，那么所谓的投影，当然也不是真正的影子。
韩杰隐约发觉，投影其实更像是信构子跨越时空的纠缠。
在特定序列下彼此纠缠的信构子，即使相隔不同时空，只要分发完成，就能通过对其中一部分的变化影响另一部分。
这也许就是侵蚀者降临的关键，也是那怪物能让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界彰显的原因。
那怪物正在试图侵占破坏的时空，并不止韩杰所处的这一个。
如果将那庞大的信息怪物看作一个有形体的生命，它散播出去的无数触须，正在贪婪地攫取不知多少时空泡里的营养。
魔皇，应该就是触须之一。
他俩倒是没怎么费心去想，这力量究竟是如何进入到了西鼎里面。
毕竟现在已经能锁定，舒特·劳伦斯应该就是魔皇的一个分身。
他是古林特的亲弟弟，在神恩教派中也算是位高权重。连古林特本人都在暗中遭到了他的设计。他通过哥哥的渠道，悄悄对西鼎动什么手脚，简直轻而易举。
孟清瞳缓过劲，趴在韩杰腿上，偏着头问：“侵蚀的力量已经消除了，那……西鼎还有救吗？”
韩杰轻叹道：“恢复绝无可能，可以苟延残喘多久也不好说。这个破落架子已经快要连吸纳的灵气都兜不住。我看咱们休整之后，还是出去把这噩耗早点告诉古林特吧。虽说修不了鼎，替这鼎报仇应该不成问题，就是不知道咱们去杀他的亲弟弟，大神官会不会扣咱们的委托费？”
孟清瞳凭自己的直觉，猜测说：“他这几天处理教务，保不准就是在找舒特。他是真正的守鼎人，心里记挂着世界的安危，需要大义灭亲的时候，他半点都不会犹豫……对了，你之前说还有个发现要告诉我，是什么啊？别卖关子了，我好困，听你说完，我得再睡一会。”
韩杰并不打算卖关子，只是他了解到的内容，不太容易清晰直观地描述出来：“清瞳，通过这次感应，你应该已经明白，侵蚀者的降临，实质上是什么。”
孟清瞳点了点头。
“咱们姑且把那种方式命名为投影，邪魔不过是那些或强或弱的信息生命，通过纠缠的方式，分发在这世界的投影。那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咱们就发现，镇魔鼎和邪魔有着奇异的相通之处，却又并非同类。”
孟清瞳又点了点头，神情明显兴奋起来。
以他俩如今巴掌拍在什么地方就知道该换什么姿势的默契，她差不多已经猜出了韩杰的意思。
这便是与心有灵犀之人交流的轻松之处。
韩杰微微一笑，道：“正是你想的那样，这镇魔鼎也是一种投影。也许在极古老的年代，它和邪魔一样，都是活物。只是如今属于意识的绝大部分信息已经消散，只留下了物构子的残骸，被不知哪一方利用，维持着当前的功能。”
孟清瞳有些不安地说：“这会不会意味着，有两波天外来客在咱们的地盘抢东西？”
“至少最早铸造镇魔鼎的一方，应该是善意的。他们兴许此刻还依然存在，不然镇魔鼎连这宏伟的表象都维持不住。这些日子靠你的帮助，我从镇魔鼎里感应到不少痕迹和线索。等咱们走遍所有鼎，一定能找到答案。”
“所有鼎？”孟清瞳扭头瞄了一眼还皱巴巴乱糟糟的被窝，低声嘟囔，“你这就安排上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