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坤早忘了。
七毛试着提醒道：“胡铁牛是我同班同学，我之前不小心把他脑袋打破了，你还去他家看望了……”
“哦，我想起来了。”李兆坤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随即皱起眉头，板着脸问道：“怎么？你们俩又打架了？”
七毛赶忙否认道：“没有、没有，我早就不打架了……”
“那你提他干嘛？”
李兆坤好奇道。
“胡铁牛辍学了，我前几天看到他在挖水渠，身上都晒破皮了，爸，你能不能帮他找个工作？”
七毛恳求道。
“你们俩不是死对头吗？你为什么要帮他？”李兆坤惊讶道。
“爸，我们俩好歹同学一场，看他那么辛苦，我心里也挺难受的。”
七毛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看着小儿子眼中难得的恳切，李兆坤欣慰地点了点头，自家孩子终于懂事了：“挖水渠…那确实是苦活，半大孩子哪里吃得消？”
“爸，胡铁牛力气大，肯干，你跟廖伯伯说一声，让他去片场工作。”
七毛往前凑了凑，眼里有光。
他暑假就是在片场度过的，那边的活不重，也不用经常晒太阳。
李兆坤没立刻答应，若有所思道：“他们家是不是出事了？按理说，像他这么大年纪的孩子，不应该安排这么重的活。”
“爸，我听同学说，他爸开春时生病了，下不了地，他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靠他妈一个人，根本挣不够工分，你就帮帮他吧？”
七毛声音低了下去。
李兆坤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他想起了去胡家的情形，那个黑瘦的汉子搓着手，一个劲儿地说“娃皮实，不打紧”。
临走时，胡父闷声闷气塞给他一包炒南瓜子，大概是一家人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七毛见爸爸不说话，再次催促道：“爸，你就帮帮胡铁牛吧？”
“好了，爸爸又没说不帮。”
李兆坤摆摆手，然后当场提笔写了一张条子，递给了小儿子：
“你明天上学，找个时间把条子给胡铁牛送过去，让他妈带着他去首都汽车厂报到，新厂那边正在招工，先干个临时工，将来干好了，学到了技术，也不是没有机会转正。”
“爸，你直接给胡铁牛安排个正式工不行吗？”七毛央求道。
“不行，你以为正式工是那么好安排的，一个名额要几百块呢？再说了，胡铁牛年龄也不够，太小了，根本不符合招工条件，厂里不会收的。”
李兆坤耐心解释道。
相比之下，临时工管得没那么严，可以打打擦边球，退一步讲，胡铁牛又不是他家亲戚，他即便再大方，也不可能帮对方找个正式工作的。
“那好吧！”七毛无奈接过条子，随即不放心道：“爸，这东西管用吗？要不，你亲自带胡铁牛去一趟？”
“放心好了，只要把条子给招工的人就行了，这点面子，你爸还是有的。”
李兆坤说完，伸手敲了一下小儿子的脑门，就这么点鸡皮蒜毛的小事，根本不值得他亲自出面。
“管用就好！谢谢爸！”
七毛认真收好条子，脸上绽开笑容，转身就想往外跑。
“等等……”李兆坤叫住小儿子，目光变得严肃：“七毛，帮助同学，这份心意是好的，但你要记住，咱们帮人，是救急，不是什么人都能帮，你们班那么多同学，爸爸根本帮不过来。”
七毛站定了，认真点了点头：“爸，我懂，救急不救穷嘛！”
……………………………………
几天后的周末，上午九点多钟，院门被人轻轻叩响，齐翔赶忙跑过去查看情况，门外站着的正是胡铁牛。
“你找谁？”
“请…请问，这里是李卫睿的家吗？我是他同学胡铁牛。”
胡铁牛穿着一身崭新的厂服，左手拎着一篮子鸡蛋，右手紧紧抓着一只老母鸡，整个人显得特别拘谨。
齐翔闻言，立马转身朝院子里大喊一句：“七毛，你同学来了……”
“胡铁牛，你怎么来我家了？”
七毛瞪大了眼睛。
“我…我爸妈让我来的……”
胡铁牛赶忙解释道。
李兆坤也听到动静，抱着大孙女走了出来：“谁来了？”
“爸，是胡铁牛。”
七毛迅速回答道。
胡铁牛看到李老师，当即深深鞠了一躬，抬起晒得黑红的脸，咧开嘴，露出有些腼腆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李老师，谢谢您！我作天…上工了，组长说我力气大，是干活的料。”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东西往同学面前一递。
七毛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紧接着，胡铁牛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小心翼翼地塞到了慧慧的手上，那是一个用河边采的、韧性极好的马蔺草编成的蚂蚱，绿意犹存，编得栩栩如生，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
看着手中的“蚂蚱”，慧慧兴奋地摇了摇：“爷爷，大蚂蚱，好好玩……”
看到小女娃喜欢，胡铁牛脸上的紧张一下子化开了，他又搓了搓那双结着新茧的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李老师，鸡蛋是家里鸡下的，娘攒了半个月，说城里鸡蛋金贵，鸡也是自家养的，不费粮食，吃虫子长大的，您工作忙…多补补身体……”
李兆坤目光落在七毛提着的篮子上，那些鸡蛋个头都很大，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老母鸡在小儿子手里很安静，只是偶尔轻轻挣扎一下。
“你父母的心意，老师心领了，但东西不能收，待会儿再带回去，老师有公职在身，不能收礼的。”
胡铁牛一听就急了，脸色涨得通红：“李老师，这不行…我爹娘说了，一定得……”
“好了，老师真不能收，收了就违反组织纪律了，你也不想老师被人举报吧？”李兆坤轻声安抚道。
“这……”
胡铁牛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李兆坤笑了笑，然后朝双胞胎儿子吩咐道：“六毛、七毛，赶紧带你们同学进屋坐会儿，喝口水、吹吹电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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