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长江岸边,有个中年男子正在疯狂呕吐咳嗽,将肺和腹部中的水吐出来。
他叫黎斐,吴军柴桑水寨主将,刚才落水以后,他不仅在水中完成了憋气脱甲胄的壮举,而且还一路躲避着水面上燃烧的船只,时而潜泳时而换气,这么跌跌撞撞的游到岸边,堪比铁人三项。
只要有一点没做好,今夜小命就交代在长江里了。
日后说起今夜之事,黎斐也可以毫无顾忌的对子孙后代吹嘘,他无愧于铁人之名!
就说水中脱甲胄的神操作,还有谁能做到?
就问还有谁?
黎斐今夜非常冤枉,他日常带着船队巡视鄱阳湖口,这里是长江和鄱阳湖水系的交界处,守卫森严。不管是下雨还是刮风,夜晚都有大量船只组成的大船队巡逻。
是那种足以应付任何突袭的机动兵力!
结果今夜巡逻时,黎斐看到从长江西面来了一支船队。对面招呼都不打,直接放火船糊脸,堪比偷袭。
黎斐麾下船队猝不及防下便吃了大亏。
类似情况,就好像某人夜里出门,刚刚打开院门,就有贼人闷棍袭来,换谁也顶不住。
黎斐麾下这支精锐水军,就这样被大量火船袭扰后乱作一团。到了后面,都是自己这边的船只互相碰撞,让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更让黎斐崩溃的是,他的座舰第一时间被后面的船只撞到,而正在船头观战的黎斐,则是被巨大的撞击力抛入水中。
“王八蛋!石虎,你这个卑鄙小人!竟然不宣而战!”
黎斐身体发抖,双手抱臂对着江面破口大骂。
只是目前严峻的形势,好像容不得他继续骂娘了。就在自己面前数里地的柴桑水寨,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不仅如此,似乎还有人从岸边进攻水寨,前方喊杀声震天!
黎斐发热的脑子忽然冷静下来了。
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如果不去,水寨内的吴军将会无人指挥,败局已定。
如果去的话,自己现在身上一片甲胄都没有,衣服还是湿漉漉的。
这么冒冒失失的前往水寨,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石虎的兵马不是都在江陵围困陆抗么?他哪里去变这么多人的?
今日这一波,只怕不下两三万人吧?”
黎斐喃喃自语道。水军是要操作船只的,这么多船本身就意味着有不少人参战。
再加上陆地上正在攻打水寨的……只怕石虎麾下兵马是倾巢出动啊!
现在去水寨,只怕连个响都听不到。
不过柴桑(九江)以南是豫章郡,那边有不少吴国兵马。石虎就是胆子再大,应该也不可能打豫章(南昌)。
还是跑吧!
黎斐下定了决心,他要把柴桑失陷的消息带去豫章,免得那边的吴军遭石虎毒手。
至于柴桑城还能不能保得住,黎斐已经不做指望了。
此番石虎来势汹汹,想必已经拿下了蕲春。正因为蕲春没有报警,所以柴桑这边的吴军毫无防备吃了大亏。
石虎此前按兵不动,应该是在等今夜的狂风!他在故意示弱,等的就是今日!
黎斐身体不断失温,脑子却是异常的清醒,逐渐把今夜战斗的各个拼图,都一一还原了出来。
他突然有些佩服石虎了。
吴国上下,所有人都在商议要不要去荆州,把石虎猛锤一顿。那架势就好像石虎是一个世家小娘子一样,可以随意揉捏,守着夏口不敢出门。
但实际上,石虎只是在等今夜的狂风而已!每年三到五月,江边常起西南风,这是气候,并非怪事。
可恶,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黎斐暗暗自责。
今夜这股妖风又不是今年才有的,应该说每年这个季节都类似!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轻视敌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黎斐踉跄着,沿着江岸向南寻找船只。在柴桑没有船就如同没有腿,哪里都去不了。很快,黎斐便找到一条停在野渡的小舟,他爬上船,拿起腐朽不堪的船桨,奋力的划着,向鄱阳湖那边划去。
……
黎斐不知道的是,柴桑水寨是从陆路被攻破的,而非是水路。当然了,唐弼麾下水军,将水寨外围建筑引燃,吸引了大量水寨内的吴军前往救火。
石虎让唐弼放了火就跑,然后在柴桑城西面的江岸登陆,集结队伍后,命徐胤带三千精锐冲水寨,命吾彦带三千精锐,换上吴军的军服,以前往水寨救火的名义,去诈开柴桑城。
军服是丁温提供的,和柴桑的吴军军服款式相同,但颜色因为各地染坊的染料配方工艺不同,显得略有差别。
若是白天肯定看得出来和本地守军不一样,但晚上黑灯瞎火的谁能辨认得出来深红浅红呢?
石虎给的命令是:如果诈城不顺,那就强攻。
他本人则是待在唐弼所在的旗舰上坐镇指挥。
兵不在多在于精,石虎还留了不少人马,以应付吴国水军的接舷战。就看鄱阳湖那边有没有水军增援柴桑了。
他估计是不会有的,因为这个时代没有电话没有网络连无线电也没有,消息不会传播得那么快,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虎爷,跟着您打仗,真是带劲啊。”
唐弼一脸讨好的恭维道。
这一波强袭柴桑之后,他就彻底是石虎的人了。不为别的,就因为石虎这次突袭其实是驳了司马炎的面子,唐弼就不能改换门庭。
如果换了个顶头上司,一定会追究今日之事。
司马炎不会收拾石虎,但是收拾石虎麾下的人,可不会手软的。没有石虎的庇护,他们这样的将领就会被司马炎随意揉搓,还没法反抗。
“带劲有什么用,主要是能赢啊。此战之后,陛下必定深深忌惮于我。
你们都要长点心,莫要被人逮住了痛脚啊。”
石虎语重心长的说道,实际在提醒唐弼以后要对自己忠诚!
司马炎让石虎当诱饵,可石虎又怎么可能是坐以待毙之人呢?司马炎在等孙皓亲征,而石虎则是在等季风。
春季增强的不仅是局地西南风,而且影响长江上游的南亚季风(亦称西南季风)也在此时活跃。
石虎其实只是隐约记得一点,但是当他询问夏口当地的渔民之后,便已经明白自己破局的机会在哪里了。
每年三到五月,长江边都有那么几天,西南风骤起。
于是石虎选择厉兵秣马,以待天时!这股狂野的西南风刮起来以后,位于长江下游的吴国水寨都是活靶子。
“虎爷放心,末将今后唯您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唐弼连忙表忠心。
石虎点点头,眼睛盯着水寨的陆路入口。
此刻两军厮杀战况焦灼,由于柴桑水寨内吴军太多,又被铺天盖地的大火逼迫,困兽犹斗之下,竟然打得徐胤麾下兵马节节败退。
果然,人类在危急关头爆发出来的勇气,不可低估。
“把船靠过去,用床弩对着水寨里面射!”
石虎对唐弼吩咐道。
“得令,末将这便去指挥,您就在此观战便好。”
说完,唐弼便让亲兵挥舞火把打信号,旗舰上的床弩,率先朝中柴桑水寨射击。
婴儿胳膊粗的长矛射出,一口气射穿三名吴军士卒的腹部,将其钉在地上,如同烤串一般。
战船的床弩威力,可谓是恐怖如斯!
看到如此惨状,石虎微微皱眉。哪怕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年了,他依旧不适应这样血腥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