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才会知道这次是有人操纵的!”
尼尔惊呼,“因为我们得到的结论是鱼龙心脏因负荷过大而停跳,和‘冬眠’是完全相反的状况,但效果相同!有人想到用这一点误导狱卒对原因的判断……如果没有近处观察的警示,所有人都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骗住!”
莫甘假笑了一下,“其实我不知道你们具体研究了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在路上,见到的囚犯对龙鱼心脏停跳这件事司空见惯;而我在门外时,又听到有人自称帮了那颗心脏复搏——起码奥斯汀大法师绝对不至于判断不出它需不需要旁人的帮助。”
奥斯汀发出了一个不屑又骄傲的鼻音。他的发丝间本就带着几缕海水般湛蓝的色泽,结合了种族特性的耳鳞,几乎把自己住海里的事实写到了脸上。
“但无论如何,我们这些人至少没有理由做出这种事后还要留在原地招摇造作的事。”莫甘把指尖附在左胸的衣料上,脊背弯出了一个不卑不亢的弧度,言语间却循循善诱,“您应该没有理由偏要把只是不愿轻率相信陌生人的朋友变作敌人,不是吗?”
“……”
阿萨德的沉默足以说明一些事。
旁边的海盗船长谨慎地询问:“我没太听明白,但大概能知道有一点变化。所以这位阿诺……阿萨德督查官,我们刚才算是帮上忙了吗?”
梅丽莎·罗杰显然不想再多上一个国家的通缉名单,为此能屈能伸。但阿萨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视线,看了一眼那柄已经归位的军刀,随后才缓慢抬头,将目光重新落回梅丽莎身上,却并未真正与她对视,而是将她当作交涉的对象之一。
阿萨德将所有人纳入了视线当中。
“是否算作帮上忙,并不取决于你们做了什么,”他说,“而在你们没有做什么。关于这件事,我现在仍然说不准。”
这并不算是对他们行为的肯定,却也绝非彻彻底底否定,没有了那么多对立的意思。
他稍稍侧身,让出了一条本不该存在的通路。这种动作幅度极小,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意识到这是一个被刻意允许的暗示性结果。
“这座地下城今天迎来了意料之外的访客,”阿萨德语调平直,像是在宣读一条将被写入记录、又会在事后被悄然划去的“客观”审判结论,“龙鱼心脏的异常已得到处置……成因与我们已知的外来者无关。”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短暂地在莫甘身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所有人会被我亲自送到地面。至于离开诺瓦城与否,我无法同时阻拦或者观察你们所有人的动向,但就私人意见而言,我不建议你们当中的任何人近期离开诺瓦城——这样对你们、对我来说都会造成不小的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话:
“至少,在我需要重新确认某些事情之前,你们最好都能够留在这座城池当中。”
这是非常合理的提议,重点在于以防万一。莫甘自己没有意见,但作为主动把所有人都摘了出来、最不需要变数的人,他需要确定其他人的态度和自己同频。
他左右扫视了一圈,发觉在场的人应该确实,只除了一个本该最容易搞定的家伙:尼尔·伽罗拉。
“我相信这里的这些人,”有些因素确实不能完全掌握,莫甘只得在打包票的同时留有一丝余地,“总督查官阁下,如果您后续有需要,我可以代替您来尝试联系他们。当然,诺瓦城所有人员的出入都有记录,如果是正规途径出入,您也会知情。”
而尼尔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比多兰朵还要小的一团,完全磨灭所有也许尚且存在的存在感。
深海龙鱼心脏所在的水池一侧,贴着石壁延伸出一条并不起眼的维护通道。
那并非为囚犯或访客准备的路径,更像是为这颗心脏本身服务的附属结构——石阶狭窄、坡度平缓,边缘嵌着用于导流的暗槽,水汽沿着槽线缓慢回流,脚步踏上去时几乎不发出声响。
通道顶端的灯光被刻意压低,只在必要的位置投下一小片昏黄,恰好能让人看清前路,却不足以照亮来处。
阿萨德抬手示意。
没有多余的言语,在场的人便依次走入那条通道之中。
水池边很快彻彻底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龙鱼心脏低沉而规律的搏动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莫甘刻意让其他人先走。等所有人的身影都被通道的转折吞没,他才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回头看一眼作为掩饰,仿佛是在确认这处枢纽是否真的恢复了“正常运作”。
既然谈好了条件,到了一种并不有求于人的状态,那么人情的部分就该被提上日程了。
等到阿萨德以外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当中,莫甘转身后退了几步,终于打开了那扇关闭的门。
从背后一推,把还瑟缩犹豫着的安德烈往前送,莫甘的动作倒像是在把一件本就该归位的物品放回原处。
阿萨德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
他不对孩子已经被找到了这件事感到意外,也没有正常父亲应有的责备或者关怀的情绪波动,只像是在对待着诺瓦城任何一个走失的孩子。
安德烈的眼神说不上惶恐,更多的是迷茫。也许是因为某种不具名的原因,阿萨德回给他的目光同样显得颇为矛盾,令人不解。
那目光并不伴随着严厉的审视,也谈不上过度的温和,只是极其公事公办地确认了一下对象是否安全、状态是否正常,随后,他便抬手示意安德烈也一起跟上。
“跟着我,不要走远。”他说。
——语气与对任何一个需要被带离危险区域的孩子并无区别。
安德烈愣了一下,下意识抱紧了怀里多兰朵所在的瓶子。那只小精灵像一盏极小的灯,被他本能地护在胸口,光芒收敛得极好,只在他衣襟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温吞的亮。
看着阿萨德的背影,安德烈忽然开口:
“父……”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叫出完整的称呼。
“……”
父子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是被划开了一条无形的警戒线。安德烈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地下城回荡的脚步声吞没。
阿萨德没有回头。
那条通往地面的通道并不在任何公开的地图上。
它狭窄、陡峭、没有多余的装饰,像是专供不愿被看见的人使用。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折返,显得格外清晰。
尼尔走在中段,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他总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发出声音,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仿佛连呼吸都该按着某种看不见的条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