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久违的风扑面而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绷着肩膀。
“……出来了?”他小声确认了一句,“天是什么时候亮的?”
没人回答。
但脚下的地面确实换成了石板路,远处有清晨的灯火映出城墙的轮廓,诺瓦城一如既往,日轮已然更替,仿佛地下发生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阿萨德在人群的最后,身形把安德烈挡在了后面,自己停下了脚步。
“到这里为止。”他说。
这不是命令,更像是一个阶段性结论。蓝鹰海盗团的人彼此对视了几眼,没有没眼力见的提及安德烈的存在、说什么多余的话。而阿比迪亚的处理更加干脆,她礼貌的告退,仍然没有告知任何人自己将要去往何处。
至于阿萨德,他的反应更简明易懂。
他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只是在转身再次回到地下城前,极短暂地确认了一下安德烈仍旧站在原地——微微俯身,在安德烈耳边嘱咐了几句大概是作为成人的命令,他便准备离开了。
莫甘不为这种疏离的亲自关系感到意外。
毕竟安德烈从小生长在诺瓦城,而这位阿萨德督查官平生大概只有两年前来这个地方驻扎时第一次见到过自己这个儿子,根据安德烈的只言片语在这之前也不曾探访过。
但是他还是想借着机会套近乎,于是在阿萨德临走前和他情真意切的说明自己在地下城中和安德烈交谈过,知道他母亲的地址,因此会帮忙把安德烈送回家,不用阿萨德督查官过多操心。
——如果不是莫甘确实仪表堂堂,神态从容而自持,说话时目光始终维持着坦荡的“社会责任感”,很好的把控住了示好和谄媚之间的界限,这种言行或许确实会显得有几分下作。
莫甘确实把安德烈安全送回了家。而在自己也回到旅馆后,莫甘只给了因为谨记“暂时不要出城”的嘱咐、为了避免麻烦而一路跟过来,企图蹭个地方住下的尼尔一个非常省钱的安排。
“你和多兰朵先住一间。”
尼尔甚至没来得及提出自己作为一个成人理当独居的异议,那只小光球已经非常自然地从安德烈交出的小瓶里飞出来,绕着他转了一圈,越感知越觉得满意。
“太好了!那我们就是一起的了,尼尔先生是个好人,我想继续听你讲上次那个故事!”
“……”
尼尔无语凝噎。
这种态度,谁来都难以拒绝。
挣扎了片刻,从小到大也算是养尊处优,当了文字工作者才吃上生活的苦的尼尔最终还是认命:“我会打地铺。”
莫甘对此没有发表意见,他觉得这完全是理所应当的事。
他只是在房间里坐了片刻,耐心地等夜色再深一些、等街道的声音彻底归于平缓,又确认了窗外并没有那种刻意保持的步伐频率。
阿萨德没有派人跟着。
——至少现在没有。
这就够了。
城工所的窗口并不显眼,值守人员对“莫甘·格兰德”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多少有些惊异于他竟然能够如此了解所有的流程,考虑到了所有能让他们觉得怀疑、忧虑与不解的地方,并且一一做出了完美的解答。
有人甚至试探性问了一句这位绅士是否改过名,毕竟这种对流程的熟悉程度,一般应当已经至少和十几个入狱的人合作过。
无论如何,莫甘面带微笑的应对过后,手续走得异常顺利。
保释金的数额不低,但显然在可接受范围内——对莫甘而言,最主要的一点在于确认这笔钱款能被返还。而在流程结束以后,对方甚至贴心地提醒了一句:“沃伦先生已经恢复行动能力,镣铐也已解除。”
莫甘点头致谢,像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委托。
牢门开启之后,他就这么看见莱斯图斯正站在光影交界处。他的金发柔顺、衣襟整齐、神色平静,仿佛不过是从一场略显不便的会谈中抽身,而不是从地下监狱中被释放了出来。
那副针对法师的特质镣铐已经不见了。
两道极其微弱的重量缀在他的口袋里——莫甘不用看也知道,那两只小人族正老老实实地藏在那个地方。
“久等了,‘沃伦先生’。”莫甘说。
路西法·莱斯图斯抬眼看他,像是对这个自己被迅速释放的结果并不意外。
作为一名非常擅长于各种与人打交道的家伙,莫甘一直能以最完美的姿态完成他能做到的事,这简直形成了一种堪称刻板的行为模式,令人对事态的发展方向很有信心。
“路上还算顺利吗?”他反问。
路西法眼神凝实,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莫甘挑了挑眉,意识到路西法指的当然是应对阿萨德的情况——之前他让路西法带着小人族先回到牢房后发生的事是否“顺利”。
他们现在仍然在官方人员的视线范围里,一些话最好还是不要说得那么清楚才好。
国王陛下还算懂一些暗喻的手法。难道这也是最近“举一反三”的结果?
“比预想中要顺利一些。”莫甘笑了笑,“不过,我们之后恐怕得在诺瓦城多待几天了。希望这不要给您造成太多的不便,我们至少还可以看看魔药师集会的情况。您也有些好奇吧?”
这话并不完全是说给路西法,而是所有能够听到他们说话的其他人。
路西法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伸手,像是某种简单的小动作一样,轻轻拍了拍自己口袋。
——那里传来极其细微只有知觉感知的回应,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因为狭小的空间而窒息。
“那就按你的节奏来。”路西法顺从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