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甘点燃了恒温板上的微型魔法阵，蓝白色的纹路亮起，温度迅速稳定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区间。他将刻度管架好，动作利落却不急躁，因为早已在脑中完成过无数次同样的流程。
研钵中的第一种材料被碾碎时，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不是急促的研磨，而是控制得极好的节奏，每一次落力都恰好停在不会破坏结构的临界点。
实际上莫甘一向独自处理魔药，不需要助手，但这不影响多兰朵看得入神。没有咒语和耀眼的魔法波动，只有精准的动作、克制的呼吸，以及那种近乎全神贯注的动作——
这几乎让它在进入这个因为某人的观念显得非常俗气的世界后，第一次想起了某些在精灵母树上看到的景象……
层层叠叠的叶片在高处舒展，光线被过滤成柔软的绿色，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草木汁液与未命名花粉的气息；
精灵们穿行其间，衣摆与傍身的藤蔓擦过。他们低声交谈，每一个笑意都克制却真切，手中的容器与枝叶一同晃动，药液在透明的壁面里缓慢旋转。
“多兰朵，你很快也会和我们一样了，不用着急。”
沾着花粉的手在它外侧一沉，伴随着轻柔的互换，露水顺着指尖滴落。而在某一个时间节点，纤长白皙的手猛地僵住——被一道清朗的呵斥呼喝离开。
思考回忆时的多兰朵边缘更模糊，像是一个更加真实的美梦，直到莫甘见缝插针的一句话打断了它的思绪。
“多兰朵，你刚才和伽罗拉先生在一块儿吧？他现在又在折腾什么？”
多兰朵下意识回答：“他本来在和我讲故事。才讲完挑战黑潮海恶龙的冒险，刚才开始说他马上要写的新作。”
莫甘有些无言，“……他还真是挺有闲情逸致的。”
多兰朵一振，没分明白这是好话还是坏话，“是的呢！”
在把第二种材料加入时，莫甘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指尖捏着一小撮深紫色的晶体，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观察——每一颗都像凝固的闪电，在光线下折射出内敛的幽芒。
它们落入溶液时没有溅起水花，而是像被柔软的布料包裹着，悄无声息地沉入底部。
莫甘顺带看了一眼自己提前拿出来几时的沙漏。要把所有事情全部完成，时间确实不多了。
“来得及。”但他口头上还是这样说，不知道是在鼓励自己，还是对正在旁观的小精灵进行安慰。
多兰朵接连闪烁了两下，还在疑惑莫甘为什么非要借机提问，破坏这种专心致志的氛围，“老板，您是不喜欢听尼尔爱讲的故事吗？我很喜欢呢——也许是他新的那些更好一些！”
它倒是把尼尔那种“不喜欢被叫姓氏”的鬼话听进去了，莫甘心想。
倒是有一件事让他升起了某种随便能被满足时有效的好奇心：“尼尔的诗没写几篇，接了以篇私人订制的文稿就这么爱炫耀？看来他真的交了个健谈的笔友。”
“私人订制是什么？”多兰朵困惑。
“……”
莫甘发觉自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许多隐匿的老古董，以致于话都几乎没法正常说了。
与此同时，莫甘正将现在所有的魔药液体合二为一。
液体被缓慢注入时，容器内壁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雾，随即又被内部的温度融化。两种颜色——深紫与墨绿——起初像互不相让的蛇般纠缠，但在银匙的引导下，它们开始顺从地旋转，最终融合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
不是剧烈的反应，而像是某种沉眠的力量被猛地唤醒的倾向。但过犹不及——莫甘于是立刻用魔力抑制了火力，以银匙沿着容器内壁轻轻搅动，避免任何不必要的震荡。
最后一步。
莫甘取出了一小片极薄的透明晶片，小心翼翼地将其投入药液中。那晶片薄得像蝉翼，在光下几乎透明，边缘却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晕。它坠入液体的过程缓慢得诡异，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药液表面停留了整整三秒才缓缓沉入。
没有爆裂——晶片缓慢溶解，像是被溶液耐心地接纳。
检查到那均匀释出的气泡，莫甘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他将成品封装，贴上标签，动作简洁。
“好了。”他说。
距离配制开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太阳再次下落，夕阳在窗外显得犹如遥远之处的火焰。
多兰朵立刻飞近了些，却仍然保持着安全距离，绿色的光芒在药剂瓶旁边轻轻晃动，像是在借此确认“成功”究竟是怎样的概念。
“好了。”莫甘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却并非宣告完成，而是告诉多兰朵让开一点距离，方便自己上前处理。
他将封好的药剂瓶与一叠已经准备妥当的附加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瓶身，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在引起某位小精灵的注意。
“多兰朵。”他直接开口叫人。
小精灵立刻从方才的专注中回过神来，很规矩地悬停在半空中，光芒收敛得恰到好处。
莫甘向它确认：“接下来一段时间，你是会和伽罗拉先生一起住着，对吗？”
“是的！”多兰朵答得很快。
“那就麻烦你帮我做一件事。”莫甘语气平稳，交代着一项早就预期会发生的安排，“这瓶封好的药剂和这些文件需要在明天天亮之前被放进魔药师大会办理机构的匿名信箱里。路径我已经确认过，画在我会给你的地图上，不需要和人接触，也不需要来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莫甘补充，“在你准备到行动的这段时间里，别让伽罗拉先生看到任何多余的内容。包括药剂、配方、文件，或者你要去做的事。而他的行踪，你需要全部告诉我。”
多兰朵眨了眨眼，迅速理解了重点：“老板，除了保密的要求，您这次是要我去跟踪观察伽罗拉先生？”
“对。”莫甘点头，“这是必要的一部分。规则和之前相似，但是你们关系很好而且住在一起。多兰朵，这不会对你的行为和判断产生影响吧？”
多兰朵只是迟疑了一瞬间，然后亮亮地说道：“不会！我很厉害！”
这话像是在给它自己壮胆。
随后，莫甘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却并未变得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