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药师大会进行的时间从正午时分一直持续到晚上，因为那场寒枝草的事故，那些评委还商议达成了一致，多延长了一段时间。
琼·塞里斯终于把别的评委磨得烦不胜烦，答应了换位请求——但大会时间已经接近尾声，也确实只剩下说几句话的时间。但就算是这样，赛里斯也不会因此遗憾地少说几句话。
他其实刚才也没闲着，也许就是因此把周围的人都招惹烦了，现在和评委以外的人对话目光灼灼：
“其实我一直不是很理解，为什么法师协会总部的人偏偏不愿意承认这场大会的比赛性质，时间也固执地照标准安排在下午——这样我们就得连夜检查那些魔药作品了。波纹魔药！这么有创意的选项，不知道是谁突发奇想。我一直认为波纹魔药需要实现使用意义，应当调整配方，变成三级魔药才对！你说是不是？”
莫甘现在是真挺庆幸自己和国王陛下换了角色。虽然路西法最近精明了不少，但在这种精神攻击下真不一定能分辨出塞里斯实际在试探乌瑞尔的能力细则——是不是魔药师，又或者更进一步，乌瑞尔的能力是不是、又或者接不接近魔导师。
『乌瑞尔』则疏离又坚持着回答起了问题：“我并非魔药师，很多东西都不明所以，但一直很好奇魔药师相关的事。”
赛里斯显然觉得这是不错的机会，眉开眼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交个朋友？”
从莫甘的角度看，这种魔药师无论性格，认识一番绝对有利无弊。但『乌瑞尔』绝对不愿意交朋友。
在『乌瑞尔』谢绝了赛里斯的进一步搭话之后，大会的正式流程就此结束。既然已经不必继续监督状态是否有异，『乌瑞尔』向再次进入忙碌状态的评委统一道别，随后站直转身，就这么和一片轻盈飘落的鸟羽一样裹挟着晚风离开了。
离开大会会场时，暮色已彻底吞没了诺瓦城东侧的天际线。
钢铁穹顶之外的蒸汽白雾方才被夕阳染成暗橘色，现在又因为光线暗淡逐渐褪成一种灰烬般的质感，贴着建筑物的轮廓模糊，仿佛已然散去，但谁都知道它们只是因缺少光照没能显现，不是真正消失。
莫甘拐进两条街区外一条僻静的内巷，随后环视四周。这里没有商铺，只有几户人家的后墙和高耸的砖砌烟囱，墙角堆着白天清扫出来、尚未运走的枯叶渣，在晚风的吹拂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在确认没有窥视的痕迹后，他才停下脚步解除了魔力伪装——按照路西法解释的咒语逻辑，这应该完全就是路西法用在他自己身上的版本，效果自然和莫甘自制，被国王陛下帮忙改良过的不同。
一阵极轻微的、仿佛皮肤表层被温水浸过的触感掠过全身，视野高度慢慢恢复了原状，肩背的收敛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莫甘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转身再朝提前与路西法约定好的第一个会合点走去。
那是一家开在街角的面包坊，此时已经打烊，橱窗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还摆着几个未撤走的、装饰用的藤编面包篮。坊前的石阶被夜露浸得颜色略深，空气里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焦糖和酵母气味。
路西法——或者说，此刻仍以“蒙德森”那张疲惫中年人面孔现身的国王陛下——已经等在那里。
他背靠着面包坊的后门，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砖缝上放空。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圆满结束。”莫甘走到他身侧，声音压低，“乌瑞尔离开，评委们应该还在忙着收卷。您这边怎么样？”
路西法在莫甘说到其中一个词汇的时候眨眼频率快了不少，但这回没问出“收卷”是什么比喻，只是如实告知情况：
“延后一个标准时收件，而根据引领我走出会场的人的说法，成绩提出的时间也要延后。在明天正午，所有参会的魔药师都可以申领或售出自己的波纹魔药。”
这里大部分内容莫甘在评委席听人说话的时候其实也正听着，不算毫不知情。
莫甘试探着问道：“所以您配制的波纹魔药情况如何？”
虽然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如果真的张扬到了某种地步，反而可能更有利自己的计划——自己甚至不必花时间在第三轮重现本该第二轮就上演的戏码，就确保蒙德森的存在被人看到。但如果国王陛下确实发挥太好的确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没想到路西法态度自然，并不疑惑于莫甘的提问：“你不用担心，我有分寸，只把魔药配制的水平控制在了普通的三级魔药师的水准，不容易引起怀疑。”
“……好的。”莫甘听了这话就是眼皮一跳——三级魔药师在这位国王陛下的眼里就算是普通水准，这确实是一种让他比较感慨的观念。
不过，这确实和“蒙德森”的任务设定相符。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歪打正着，还是应当感慨路西法眼中的普通是大多数稍努力的魔药师毕生渴求的终点。
莫甘也算个魔药师，总为一些瓶颈感到头疼，切身体会使人容易推己及人，因此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所以莱斯图斯阁下，您可否告诉我，莱斯图斯王国里大概有多少四级和五级魔药师？”
这倒不是什么路西法觉得很需要隐瞒的信息，他原地认真地数了数，很快给出了一个尤其精准的答案：“不算我的话，四级魔药师二十八名，五级魔药师只有四名。”
“……”
莫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因为放眼整个科尔王国，根据他的了解，也只有菲尔·莫妮卡一名五级魔药师和一个接近五级的预备役。至于四级魔药师，包括之前见到的那位伦纳德，其实总共也只有九位。
相比莱斯图斯王国的数据，这种数量显得非常可怜，这已经是双胞大陆三个开放的国家中相当不错的情况了。
在克罗利王国和丹顿王国两个国家当中，克罗利王国仅有的五级魔药师两年前刚因年老而过世，丹顿王国则宣称有一名强大的五级魔药师，能力不逊大陆闻名的菲尔。
——但那名魔药师实际上只是生于丹顿，已经很少回国，常年待在既不属于丹顿王国也不属于科尔王国的少数奥术之森区域当中。
就算这样，为了硬撑面子丹顿王国也得极力造势，营造出自己确实有一名五级魔药师的假象。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缘由：魔药师真的在某些特殊的场合，有着无法被任何人取而代之的重要作用。
若非如此，从来都擅长创新的丹顿王国也不至于专门开发出“道具派”魔药师这一派系。他们起到的作用和培养方式充斥着纠结，但填补普通魔药师的空缺似乎确实有用。
然而就是这样罕见的高级魔药师，在莱斯图斯却完全不像是什么稀罕物——该说不说，莱斯图斯不愧是传说里“法师的王国”。
莫甘自觉自己把乌瑞尔饰演的不错，也应当可以斗胆给国王陛下提一些请求：“如果您没其他的事做，这个身份最好再在外头露一会儿面。从这条街往南，穿过两个路口有一家规模较大的酒馆，可以去坐一刻钟喝点东西。然后到隐蔽处换回本来面貌，您知道的，最好不要让人把‘蒙德森’和‘雅恩·沃伦’联系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