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兰朵点了点，发表了权威意见：“他不开心。”
“两年后才是遗产正式结算的时间。在这之前，蒙德森如果想重操旧业——做回魔药师——总不能不吃饭。”莫甘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听众，“需要魔药师，是因为有对应的魔药店需要扶持——或者按照我的说法，投资。而在诺瓦城这座城市里，魔药市场看似已经饱和，但实际上才刚刚开始相互竞争，勉强还可以被称为一片蓝海。”
多兰朵好奇地飘高了一点：“蓝海？”
“这是商业术语，小发光体。”莫甘耐心解释，“意思是可以开发的潜力。所有人都用不那么尽善尽美的方式做生意，各自为政没有合作和激烈的竞争，以至于真正的机会像未开发的大海一样广阔。”
他也坐下，双手在桌面上摊开，仿佛在展示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除了零星散落和药店差不多的小魔药店，诺瓦城现有七家售卖二级以上魔药的魔药店，每家都有特点：老波特的店专攻治疗药剂，效果喜人，但二级以上需要提前预订；银釜标榜全品类魔药但价格过高；‘潮汐’主打营销魔药师本人，把他们包装成明星。至于伦琴魔药店……确实兼具了价格合理和种类丰富，甚至有不错的新品。但是无法放下身段，导致一级魔药货架如同摆设。”
莫甘语气里带着一丝隐约的讽刺。
“于是出现了一个滑稽的现象：一个想尝试魔药的新手今天在A店买了最便宜的一级宁神药剂。明天觉得效果不够想用二级，却发现A店的二级药剂要么缺货要么要预约，于是去了B店。等这人想尝试攻击类药剂时，因为品种特殊又得去C店。”莫甘竖起三根手指，“三次购买，三家不同的店，三次重新建立的信任——而魔药这种需要精确把控剂量和配比，外行人很难看出好坏的东西，信任恰恰是最昂贵的成本。”
路西法静静地听着。
“你的解决方案是？”莱斯图斯陛下问。
这是莫甘喜欢的话题，因此他的笑容虽然一如既往仍旧是论斤出售，却也变得没那么虚伪了起来。
“很简单。投资扶持一家‘什么都有’的店。”他说，“但不是真的都有。二、三级魔药师我们合作或聘用，确保核心高端产品的供应。一级魔药——利润微薄、工艺简单、但需求最大的基础款从其他小店收购。有了利益交流，让他们在新手买家询问时给出我们店的大名。”
多兰朵的光芒疑惑地闪烁：“可是老板，从别人那里买来再卖，不会更贵吗？”
“会。所以平常来讲，我们会加价卖。”莫甘坦然地说，“但只对一部分人加价——或者用更好听的说法，是对另一部分人降价。”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类顾客：对这点小钱不太在意，只在乎方便。他们进店想随便购买一支一级治疗药剂，我这里有——价格是市价的120%，不多也不少。还想看看三级的元素亲和药剂，那这里有样品和预约渠道。一次购物全品类浏览，对这类人而言，多的20%是便利，他们很乐意支付。”
“第二类顾客：精打细算，但对价格敏感。他们走进我的店，发现一级药剂居然比别处贵，自然会抱怨。”莫甘的眼睛眯起来，“这时店员会礼貌地告知：‘如果您在本店办理会员预付，单品一级药剂都能享受八折优惠——算下来比市价还低。而为了让您尝试药剂的效果，第一次购买可以直接享受八折优惠，不过需要登记姓名。”
说着，莫甘中途停顿了一下。
“于是发生了两件事：高消费顾客得到了便利，低消费顾客得到了占便宜的感觉——两种感觉都会转化为‘忠诚度’。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所有人都习惯来这家‘什么都有’的店看看，我就掌握了诺瓦城魔药需求的数据。”
多兰朵不禁问道：“是什么呀？”
“宁神药剂销量上升了30%，说明城里失眠的人多了，也许经济不好；解毒剂突然缺货，说明恐怕又有人意外遇难，大家都变得更谨慎；元素亲和药剂的咨询量暴增，说明可能有哪个法师又搞了大新闻，或者某个魔法学院快要开学了——当然，这个单看时间就知道。”
路西法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听懂了莫甘想表达什么。
“除了钱，你还是想要情报。”国王陛下轻声说。
“商业情报也是情报。”莫甘颔首，“而且是最不会引人怀疑的那种。要想把生意做得更大，两种东西我都需要，那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有很大潜力，能够两者兼顾的项目呢？”
房里安静了几秒，油灯的火焰不断跳动。
然后路西法再次提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一切能起到作用的前提，是蒙德森真的愿意为你工作。”陛下的目光锐利，“我知道，魔药师最重要的不是客源，而是足够好的合作魔药师。先不提会不会选你，他如果继承遗产就不该继续当魔药师。第二条铁则……”
“啊，那个。”莫甘笑笑，“刚才尼尔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的回答有半真半假。我确实不想说明，但不止是因为不相信尼尔能保密——因为这个漏洞其实非常私人，但猜测大于实际依据。但如果我和蒙德森直接对话，确认了猜测属实，那么当有人来‘揭发’他是魔药师以后，他就能兼顾二者，既能当魔药师，又继承遗产。”
路西法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按照你的谋划第二位潜在继承人会失去继承权——应当是第三条铁则的原因——再往后的位次里……”
事实证明，国王陛下只是往日经验不够丰富，并不意味着不聪明。
莫甘作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国王陛下选择不再多说什么，导致在场不明所以的只剩下多兰朵一个小精灵。
为表最大程度的尊重，莫甘维持着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继续为自己的宏图壮志加码：
“事实上，与其说我想要利用那份遗产，不如说我更害怕那份遗产的存在会令我失去目标，着眼于看似更加顺畅的路途，这才是帮助蒙德森的计划对我最大的危害。您或许不能理解，但我个人希望，我用以建立商会、经营一切产业的底层资产，根本上就属于我自己。”
话说完了。房间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路西法就这么静默地看了莫甘很久，久到多兰朵都开始不安地上下漂浮。
最后，国王陛下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把这些告诉我，”他说，“是希望我做些什么吗？”
莫甘果断摇头，“不，这是我的领域。您只需要继续当这样一位对魔法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沃伦先生’就好，或许借此，还能看看莱斯图斯王国之外的风景。”
“那么……”国王陛下神色依旧复杂，声音却恢复了平稳，“既然商业课结束了，我们该上第二节魔法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