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学徒最大的好处就是很多事不必亲力亲为。尤其这位学徒从声音上就容易让人产生好感,行动方式更让人不必担心会被什么事半途绊住脚。
差遣完多兰朵去通知所有受到了口头禁令限制的人、顺便安排它事后再去确认一遍蒙德森的生活一切如常,莫甘站在窗口处神游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约上人,前往一个特定的地方。
“莱斯图斯阁下。我现在发现,或许确实是因为血脉力量的影响,我身上是出现了一些问题。”
莫甘坐在靠墙的位置,听着餐厅外街头音乐家拉奏的乐曲,也同时就着喝了一口同样是诺瓦城特产的饮料。
大概因为在科尔王国过于新潮,诺瓦城也是出名的旅游城市,营销了不少所谓的特产。除了上次来到这里食用的菜肴,还有这种不知道以哪种组合调配出来,又苦又辣的“纯天然复合果汁”。
——倒不是他有什么特殊偏好,只是这种古怪的招牌饮料总会让一个注重金钱的人开始好奇,是什么导致了如此销量。
路西法见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或许是因为这别出心裁的新装扮和发型。
国王陛下赏光坐下,垂眸端详起桌上的另一份饮品,莫甘下意识想按照礼仪要求起身举杯敬“酒”,然后想起自己现在在喝的是什么,哑然一笑,便放弃了这个动作,继续原先的话题。
“……如果是以前,我绝对不会采取那么鲁莽的方式,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查就和那位副团长制造对立关系,只因为有直觉。仅有的依据是他在米兰迪一家出事后获利最大。”
用路西法代替心理咨询师大概不是好选择,毕竟社恐本身也是一种心理问题。但是从利益权衡上,唯独这位国王陛下不会与自己有任何冲突,也没有理由作梗——当然,是在那个荒谬的要求以外。
“我觉得更多人会把这种事叫作一时冲动……而且是好的那种。察觉到了不协调,然后当机立断的进行验证。”路西法斟酌片刻,慎重地回复,“如果我没有听错,你的试探得到了不错的结果。就像作为一名猎人,为意料之外的猎物临时设置了一个陷阱。”
莫甘挑了挑眉,“更像猎人在不确定草丛里是否有猎物时,投出了一颗石子。当然,如果我是个什么侦探,我会说这是铤而走险推进调查的好方法。但是国……咳咳,莱斯图斯阁下,我是一个商人,而且已经在诺瓦城这片土地投注了资本,冒着惹怒当地行政官员的风险不是好事。”
路西法蹙起眉,“我以为商人的一举一动都伴随着风险。”
莫甘摇了摇头,苦笑道:
“但不是这种。还是原来那个比喻,猎人的石子如果惊出了一条毒蛇,让护林员对它举起了弩箭,这条毒蛇可能会带着伤势掉进水井。毒牙的毒素污染了水源,然后整个村庄的人都会因为这颗石子被毒死。虽然这个故事可能有些夸张……但相信我,阿萨德总督查官在诺瓦城的影响力足以对我的商业计划造成相近的结果。”
这个联想延伸出来的小故事让路西法都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于是低头喝了一口自己那份特产饮品,想要留出思考的时间——谁知道它的口味竟如此独特。
眼看着路西法面色苍白,但仍旧保持优雅的仪态尽力咽下了一口果汁,莫甘笑了笑,“所以无论如何,这对我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鲁莽行为。这次或许是多管闲事却得到了能接受的结果,下一次也许就不那么好了。您说是吗?”
路西法抬起眼,那双总是过分平静的目光落在莫甘脸上,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其实相比这种你称之为鲁莽的行为,我觉得那天晚上从墓园回来你对尼尔·伽罗拉说的话,更像判断力的走偏。”
莫甘转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尼尔?”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轻描淡写得近乎漠然,“他已经在按照我的下一步指示做事了,效率不错。您不必担心他。”
路西法说,“我是在说你的态度。”
餐厅之外,街头演奏舞曲的音乐家换了一首曲子,从轻快优雅的舞曲变成了暗哑的民谣。邻桌的工匠们这才不再发出稀稀拉拉的嘘声,开始用刀叉敲着杯沿打拍子,喧嚣声浪将他们所在的这边缘一角衬得更加安静祥和。
莫甘放下杯子,找了一个让自己格外放松的姿势。
但路西法注意到,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凌厉——变了却又像没变,只像刀锋在灯下转过一个角度,反光的模式本就存在,只是在特定的光照和视野之下下才能被强调起来。
“您说得对。”莫甘坦然承认,语气甚至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我确实说了那些话。但有一件事你不知情,我也完全清楚那些话会冒犯他,甚至能预料到他会产生哪种程度的反抗意识。”
他顿了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忘了使用敬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叩两下。
“尼尔·伽罗拉……其实他确实欠我很多。哪怕这几个月来基本是我在利用他的天赋,偶尔冒犯他一下也不算过分。况且能敲打他的坏习惯,我觉得很公平。”
路西法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倾听。
莫甘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和尼尔刚刚认识的时候,正被伽罗拉家族的人四处寻找。他需要一个替身——一个能在某些场合、某些人面前精准扮演‘尼尔·伽罗拉’的人,好让他能继续逍遥自在地追寻他的诗歌和理想。他遇到了我,见到我正在处理一笔生意,而且为此义愤填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向虚空中的某处,仿佛在脑海中回放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画面,并且选择性地提取出某些要素。
“那是一户穷困的家庭,守着祖上传下的一个银质圣像,据说历史可以追溯到科尔王国建国前,工艺精美但价格不高,但贵在有价无市,很多人都想收购。”
路西法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其他商人在施加小恩小惠的时候,我强行给了他们一个选择:五十九万科尔盾当场交易。或者他们继续守着那个圣像,但我不保证明天醒来东西还在。”
莫甘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那苦涩辛辣的液体,却面不改色,“这应该算是胁迫,所以他们选了前者。我用了点手段给那东西做了包装,最后在一场小拍卖会上以七十五万科尔盾的价格出手。”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木桌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嗒”声。
“所以在把一切看在眼里的尼尔·伽罗拉眼里,我是个‘哄骗穷苦民众、胁迫榨干他们价值的无良奸商’。他自诩游侠兼诗人,所以出面威胁我,要我代替他扮演‘尼尔·伽罗拉’这个角色——认为这是以暴制暴,让奸商做一些好事。”
莫甘看着路西法,嘴角扯起一个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