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有很多办法反制,但还是答应了,因为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我扮演他处理他该处理的麻烦,应付他该应付的家族盘问,也利用他的家族资源。只不过事情完成后,他发觉反倒是过程中他自己的把柄落在了我身上,我又不计前嫌帮了他几个忙,他再欠下了我不少人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麻木,“我不指望被理解。但不是滥好人,有些账如果以前不提起,以后总是可以找机会来算的。”
餐厅里的喧嚣仍在继续。邻桌聚餐的工匠们被外头的音乐挑起了兴致,开始合唱一首跑调的劝酒歌,声音带着一种七零八落的欢快,每个人都跌跌撞撞,差点撞到端着托盘灵活地穿行在过道间的侍者。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场无论是身份还是风格,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对话。
路西法沉默了很久。久到莫甘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他也开始考虑该不该再叫一杯麦酒来冲淡口中残留的苦味。
然后国王陛下缓缓开口:
“其实我能理解。”
听到这句话,莫甘的手指停在杯沿。
“我知道你说的事。”路西法的语速比平时慢,“那个家庭……宁可让孩子两天吃一顿饭也不肯出手,是因为大人享受着邻里羡慕的目光,也吝啬偶尔假意售卖给人展示珍宝时换来的一些小恩惠,而且把大部分买家的耐心消磨到了极限。圣像出手后他们搬去了另一个城市,用那笔钱做了点小生意,日子过得比原来要好。”
莫甘目光定定地落在路西法的脸上。
“而那件圣像确实历史悠久,但是品相不好、缺乏保养。”路西法继续说,仿佛没注意到那道目光里审视的意味,“七十五万科尔盾的成交价很大程度是靠你修复、营销和包装。至于‘利润’……”
说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以你当时买卖的商业规模,那点利润已经不值一提。按你的度量方式,本可以花更少的时间在其他货品上赚更多的钱,不是吗?”
莫甘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轻到若不仔细观察几乎无法察觉。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路西法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垂下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亲自找到你以前,我派人来……调查过你。在我决定来科尔王国之前,需要确认一些事。你的履历中有一些我无法忽视的痕迹,那些‘哄骗人的技巧’某些视角可以解读为欺诈,但在另一种视角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其实也是出于好心,不是吗?”
莫甘看着他,表情不变,但心下实在觉得非常的诙谐。他现在可以从不同角度、多个方面和多种因素中,找出原理和过程的漏洞来论证国王陛下在撒谎。
——他压根没有派人调查过自己。
不过既然这样,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通过自己都至今迷迷瞪瞪的尼尔吗?
这到底是个谜团。
问题在莫甘脑海里盘旋,像一只不肯落定的飞鸟。但他只是端起那杯苦涩又畅销的特产,从善如流般应道。
“原来如此。”他用回了敬语,郑重地说,“莱斯图斯阁下考虑真是周到。”
发觉言论的来源“被人信赖”,路西法似乎放心了不少,暗自松了一口气。
莫甘看着这些意料内的反应,紧接着补充了细节:“另外有关那家人消磨其他卖家耐心的事,不知道您的‘调查员’有没有看出来:其中有一名出身不常规的富商已经开始策划强抢的计划,而一位收购者正在研究那家人私自扩建的菜园,试图引来高额的市政罚款,把他们逼上不得不卖出的境地,然后自己‘神兵天降’。”
路西法缓缓睁大了眼。
莫甘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微笑:
“另外,我把您叫出来时的理由并非诱骗,也真不是为了诉苦,更不是想要用这种事来证明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是真的想说您让我完成的另外一件小事——”
他伸手探入衣襟内侧,取出一个小小的绒布袋。
袋口松开,沉甸甸的金块落入掌心。
路西法很快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招手就是一个幻象术把他们笼罩其中,这样别人就只能看见两人仍然在聊天的场景。
金块的表面异常光滑,在餐厅昏黄的煤气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不是锻打或铸造留下的痕迹,而是某种被纯粹魔力分离后重新凝聚成团的微妙质感。
路西法的目光落在那枚金块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你解析成功了?”
“按照您教的方法。”莫甘将那枚金块轻轻放在两人间的桌面上,“拆解魔力构筑还原成原始形态,用了四天。不过现在的我从零开始,大概半天就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