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莫甘就看见国王陛下用了三秒钟把那个自己好不容易拆开的金块顺手变回了黄金剑，然后再花费不到两秒，便将其像橡皮泥一样重新捏造成了金块状。
“……”
虽然能这么快也有魔力是国王陛下自己的、压根不需要解析的因素在内，但莫甘当然也试过不存在他人魔力阻碍的速度——如果由他来这么做，不像他那样自带一触即发的魔法阵的前提下，纯粹的外放内收精心雕琢需要足足一刻钟，而且只能还原一个形体。
莫甘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当他比较志得意满的时候，这位国王陛下总会无意间用小动作提醒自己，这点小成就距离真正的强者到底还有多远。
——很远。
莫甘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特产饮料，喝了一口：苦味已经沉淀、辣味也收敛，只剩下植物根茎的涩意在舌根蔓延，反倒能更促进麻木的味蕾将其咽下去。
“陛下。”他说，“我记得，您当初说要教我三年时间，让我达到能接下您‘那个要求’的程度。”
路西法将金块放回桌面，抬眸看他。
“是。”
“三年。”莫甘重复这个词，指尖在杯沿划过，“解析一柄剑需要四天——您觉得，我现在这个进度三年够用吗？”
幻象结界仍在运转，将他们的这个角落与外界隔绝成一座透明的孤岛。
邻桌的工匠们已经喝到了勾肩搭背的阶段，跑调的劝酒歌甚至换成了更露骨的情歌对唱，由大胡子的工匠踉踉跄跄地起头，带动了一批自认为很有歌喉的同伴，声音很不幸的仍旧能传到结界当中，多少削弱了这气氛的严肃性。
然而理当敏感的国王陛下却似乎对此毫无觉察，只顾着面露犹疑之色，几乎显得坐立不安了起来。
大部分路人还是对这种一群人撒酒疯式发扬民间艺术造诣的场面更感兴趣，于是完全没人看向这边。
哪怕他们就算转过来也看不见真实的场景——倒是门外的音乐家见风使舵，跟上了一时兴起的时尚潮流，勉强多收获了两到三个听众。
看到路西法的反应，莫甘脑海里忽然冒出一种可能，因此脱口而出：“难道后续的训练中，有某个步骤和拓展原有时间的能力相关？”
如果眼前不是这位传说中的巫师国王，惯常颠覆魔法常理的莱斯图斯陛下，这句话几乎可以被称作异想天开。
路西法动作一顿：“……其实你进度比我想象中快。解析这柄剑，我以为你需要至少七天。”
这句话在莫甘看来，基本就意味着这位国王陛下不是完全没有时间观念，而是另有打算。
他于是试探：“所以，我猜对了？”
“所以……”路西法垂眸看着桌面上那枚金块，似乎在斟酌如何把接下来的话讲得更容易理解，“后续的训练中，确实有一个步骤涉及到时间。”
莫甘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单独缩短我自己的时间维度？”他以此确认。
路西法抬眼，脸上掠过一种特殊情绪——不是窘迫或慌张，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个藏糖果的孩子，以为把糖罐塞在了柜子最深处，想等最后才拿出来，却被人准确无误地翻到了藏宝地。
这在莫甘看来很像是默认：“唯一能绕过‘时间积累’这个硬性约束的方法就是改动时间本身。陛下，我一直知道你很强，还不知道竟有这种伟力。”
路西法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却几乎被结界外的喧嚣彻底地淹没。
“是。”国王陛下承认，“我知道一个地方，有相应的场所可以让你在时间流速不同的区域训练。外界一日，境内是几个月甚至数年……我没有尝试过，但知道这是可行的。你有一半的魔龙血脉，也不必担心空耗寿命的问题，只是过程中的感受实在太……太无趣，不足为道，我希望让你先建立起信心。”
莫甘端起凉透的饮料又放下，看似低头思索却像在憋笑——因为他很快笃定地敲定：“为什么要担心这个？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买卖了。”
“你不介意？”国王陛下显得非常不确定，“独自一人在漫长的时流中训练。没有对话者，甚至可能没有日夜更替的感知。那样的孤独……”
他说的简直像是尤其感同身受一样。
“孤独？”莫甘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介于调侃和认真间的弧度，头一回对国王陛下的提议感到由衷的欣慰，“比起这种东西，我觉得让一部分人不得不改变说法，放弃他们‘只有强者才能支配他人，女王陛下除外’的人生信条，这件事比较有趣一些。”
他说话夹带了一些私货，和一些不算过分的私人恩怨相关，正是国王听不太懂的类型。于是看过去的视线不出意料，正对上路西法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
“如果外界时间不流逝，这意味着我可以花一年、半年，甚至仅仅两三个月去打磨一项他们花了几十年才掌握的技能。等我走出去不是一个半吊子，而是比某些人更危险的存在，而在过程中甚至不用耽误任何其他的计划、带来更多风险……”
莫甘总结了一番利益，最后才一锤定音。
“每每自我提升都能回想起这一点，然后继续回望过去、企盼未来，这又怎么能算无趣？我也不是需要社交的人，所以一般把它叫作一本万利的买卖。”
路西法不吭声了，但莫甘还有话说。
他又更换了一个坐姿，看似随口地提及：“说起来您那位‘调查员’——就是确认我履历的那位——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确认我有‘独特天赋’的？”
路西法的睫毛颤动一下，定在原地。
莫甘没有催促。
场景保持了沉默。
一秒。两秒。
最终还是莫甘替人解围：“也许这种方法太特殊，您至今仍旧觉得不好直接说出来？”
“……确实如此。”路西法郑重其事地说。
莫甘终于把饮料一饮而尽，也看着国王陛下对这一行完全无法理解、但仍旧保持尊重的目光。
最后一次放下杯，他用一种全盘接纳自己提出的借口、毫不怀疑般的语气说道：“原来是这样。”
路西法明显松了一口气。
为缓解这片刻的尴尬，路西法也换了一个话题。
“如果你想要下一个训练，我还没准备好。之前……你说要去孤儿院，把那枚金块捐赠出去。”他顿了顿，目光在那枚安静躺在桌面上的金块停留了一瞬，“如果改主意了想留下它，我也没有意见。”
莫甘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枚金块，“陛下，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言出必行，这事您不用担心。但孤儿院的事不到时候——我解决了出城禁令，但还需要更好的时机。”
出于自己还处于心虚状态的理由，路西法没有追问为什么。
“那接下来，”国王陛下问，“你打算做什么？”
莫甘先将金块收回绒布袋，再塞进衣襟内侧，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金属微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