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探访米兰迪团长。”他说。
国王陛下没像那些以为莫甘探访死人的家伙那样大惊小怪。
“我在阿萨德办公室说过,我恰巧拜访过他。”莫甘摸摸下巴,“这是谎话,但说出口就该变成事实。故去的骑士团长生前的朋友忽然得知噩耗,自然要去探听情况、表达哀思,这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你打算去骑士团探听情况?”
“不。”莫甘摇了摇头,“骑士团是威廉姆斯的地盘。过早接触他和其他可疑的骑士,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抬眼看向路西法,“我直接去米兰迪家。”
路西法微微蹙眉——他不知道莫甘之前已经去过了一趟,但总知道一些米兰迪案相关的细节。
“那处宅邸现在应当无人居住?”
“所以会更适合‘老朋友’自发前往,静默地寄托哀思。”莫甘顺理成章接话,“作为一个很早就认识对方了的人,如果提前就知道他们的地址,这么做也是合理的做法。况且那里现在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然后有目的地向国王陛下发出邀请:“您愿意一起来吗?”
路西法沉默了数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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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陛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但莫甘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因为在特定话题以外,国王陛下很少对自己的请求表现出如此的犹豫。
路西法对莱斯图斯外的世界有些好奇,做选择时本身总是倾向于见到更多的人和事,尤其当莫甘愿意带路、还把一件事描述得像是“顺路看看”的时候。
更何况眼下去哪莫甘确实看不出这位国王陛下还有什么现在必须要做、会与此冲突的安排。
所以当路西法同意以后,莫甘反倒迟疑了一瞬。
不过他保持着谨慎,没有直接追问,只是在离开餐厅后、沿着石板路往城西走的途中,才像随口提起般把另一个问题抛出去。
“莱斯图斯阁下,”莫甘一边调整衣襟内侧绒布袋的位置,一边侧过头看看他,“您对这个米兰迪一家遇害的遗址,是会有什么独特的见解吗?”
——影响他的是凶案本身,还是某种拜访的模式?
路西法的脚步没有停。他行走的仪态稳定端庄,像是在连自己的影子也一并规训在了礼仪的范围里。
“我在想一种可能性……”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过于私人,很快补上了更安全的措辞,“我在确认,我的一些私人问题是否会影响你接下来的判断。”
莫甘挑了挑眉。他没想到国王陛下竟然觉得这是他自己的问题,而不是场景或者其他。
“能影响我判断的东西其实有很多种。”他说,“比如情绪,再比如某种针对某些现场可以进行场景回溯的魔法——难道您会使用这么方便的东西吗?”
还是那句话。对其他人来讲这种话语算得上荒谬,但对国王陛下来说和普通的咨询没什么两样。
“不是这样。”路西法眨眨眼,然后摇头,“真正意义上的时间回溯并不存在。至少不是在这种没有提前布置过任何东西的地方。”
莫甘“哦”了一声,但显得并不失望。
“不过确实有一种魔法。”路西法继续说。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把话说明白,“它不需要提前或者现在使用。只要曾经学过,读出过咒语,一个人就会从某种程度上感知到死亡留下的东西。”
莫甘的脚步慢了半拍。
“气息?难道和多兰朵的感觉一样?”
“虽然作用原理相近,但不能说是相似。”路西法又一次摇摇头,随后补充,“……同时也带有判别的效果。至少能分辨死了几个人、死得有多痛苦。”
莫甘沉默片刻,像是在把这套体系和自己已知的东西做比对,试图找到相通的力量,但是一无所获。
“无论如何,听起来确实像多兰朵的读取。”他最终说,“触碰活物读记忆,触碰死物沾染情感,它也无法抑制这种情况的发生。”
“原理的确应当相似。”路西法承认,“但感触截然不同——我更愿意把这种读取称作副作用。”
他没有继续解释那“不同”是什么,只是在随意瞟向街道两旁的过程中,忽然把目光从街边热闹的摊位移开,落在更远处那些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屋檐上。
这种反应,仿佛热闹是比阳光更让人不太愿意直视的东西一样。
“上一次我出于实验目的使用了这种魔法,”路西法忽然陈述,“其实已经是六十七年前的事了。”
听了这话,二十一岁的莫甘也不知道自己该鼓掌还是怎么样。
“但我不确定我已经完全排除了它的影响。”路西法有些懊恼,“和多兰朵的情况不同,即使不主动去触碰,也会……就像闻到某种特殊的味道。”
莫甘终于笑了一下,“所以您刚才的犹豫,其实是在担心自己的状态会被这种东西影响?和我担忧自己被魔龙的血脉影响一样?”
——和大陆上的最强者感同身受的机会不算多。
路西法没有肯定这种对比,但也没有否认。
他们就这样沿着街道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路。诺瓦城的喧嚣场所被抛在身后,脚下的石板也更加粗糙,像是这一片区的修缮还没来得及跟上城中心的繁华。
很快,米兰迪家的宅邸再一次出现在视野尽头。
院墙高而整齐,铁门上仍旧挂着徽记。门前没有守卫也不再有封条,只有门槛边一层薄薄的浮灰。
莫甘一愣——相比上一次他带多兰朵来的时候,这里变化了不少,就像被解除了某种禁忌,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了一样。
跟在他的身后,路西法也在门前停了下来。
但是他靠近后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轻轻揉了两下,像是要把某种不合时宜的东西按回脑子里。
于是莫甘见缝插针地询问:“不舒服?”
路西法落寞般地一笑:“无事,这甚至称不上不适。只是一种让人不快、非常怪异的感觉。”
这种话连一向擅长阅读理解的莫甘也不好理解。路西法也知道如此,再一次仰起了头,继续看着宅邸那扇紧闭的门,像是在努力找一个能被理解的比喻。
“非要描述……”他慢慢说道,“就像是喜爱阖家团圆的人,却忍不住要为一幕悲剧而喝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