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说呢，不就是那哥们看上去有点不近人情，让人很难不多注意吗？”
莫甘端详着李察德那张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脸。
他一直觉得内维斯这个热心室友很有点意思，如果之前只是看得出这家伙吊儿郎当却挺有助人为乐的闲心，现在就是认为他除了个人性格，多半还藏着某些不可说的小秘密。
从李察德进门那一刻起，这家伙的目光从刚开始一扫而过，就没在阿萨德身上停超过半秒。擦肩而过时表现异常，几步别进来，然后——居然再没提刚才进了这家完全没有开张的店铺的是什么人，就像是多走的那两步足以让人失忆。
实在太刻意了。
“你认识刚才那位督查官？”莫甘再次询问，只是这次加上了职业。
李察德眨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正被追问“你今天偷吃了多少小鱼干”的猫。
“督查官？什么督查官？”他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有见到别人吗——好像是有个影子飘了过去？格兰德老板，你店里是遭了审查了？”
莫甘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他越解释越抓瞎。
有时候一些简单的视线就足以让人感受到仿佛遭受审讯中的威压。
李察德坚持了足足十秒，然后肩膀就垮了下来。
“……好吧。”他说，“我认识。不就是斯特朗·阿萨德，诺瓦城总督查官嘛！”
莫甘挑了挑眉。
“那你怎么装不认识？”
“不然呢？冲上去说：总督阁下您好我是李察德。真巧咱们能遇到，您知不知道，咱俩姓氏有点谐音？如果刚才不知道的话，现在你就知道了！”
莫甘非常叹服于这个家伙徒劳挣扎时自暴自弃的厚脸皮：“我是说和你刚才那样，在你见到这样一位大人物走出店门以后，装作自己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人。”
李查德又补了一句：“这可是出了名耳目通透的总督，还是从你店里出去的，显然在怀疑什么。保不齐还留有什么耳目。我要提及这件事、和你表现得太熟，万一他以为我和你有什么勾结怎么办？”
“……你的考虑还真是非常周到。”
莫甘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嘴硬看来也是一种天赋。但莫甘毕竟手上没有这位李查德的任何把柄，也没有太多纠缠不清的动力。
但这时，反倒是李察德自己起了疑。
“所以，”李察德压低了声音，目光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这位姓格兰德的朋友，堂堂总督查官怎么会在这儿？你这个小店审查开张许可，还需要这种大人物亲自光临？”
莫甘也可以算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会怀疑你是不是对这件事有企图而选择探听秘密——不过要想用更简单的实话来说，我就是不乐意告诉你。”
“……”
李察德悻悻没再追问但那双眼睛里仍旧写满了好奇。
莫甘没理会他的表情，只是见到这位死皮赖脸的法师，忽然想起一种可能性。
“你最近整天有空给内维斯先生当邮差，在还没在冒险者工会找到活干？”
李察德愣了一下，“也不算找。就是没合适的。”
“什么算合适？”莫甘挑了挑眉。
“钱多事少离家近。”李察德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这话说出来不太体面，但也不忘初心，“当然钱多是最重要的。”
“……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是个中级火属性法师吧？”莫甘摁住了自己的颈侧来侦测自己有没有因此血压升高，“你不在冒险者工会挂名找人组队做任务，非要找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是想和铺天盖地的初级火属性法师抢着上门，去给人补画损耗了的引燃魔法阵吗？”
莫甘说的这种可能实际上是一种非常现实的可能性。
这个魔法与剑的世界虽然也有柴火和炉灶，但在诺瓦城这种人口聚居的大城市里，相对宽裕、住所也更接近“窗明几净”这一概念的居民们更常使用由专门练习的火焰法师负责绘制的魔法阵，因为这样不容易产生煤灰和其他污渍。
只要一颗魔力晶石就足够维持两到三年的法阵能量，而作为媒介的魔法阵虽然多少会随着使用次数的增加被损耗，但在逐渐失效的过程中一年修补一次就可以继续投入使用。
于是，在同样繁盛的基础法师培养条件下，多得是初级火属性法师为赚外快同时磨练技巧而接下这种接地气的活。甚至其他属性或者类别的法师当中，都有人因为这个最浅显的外快来源而专门辅修一到两个火焰魔法。
——经过首都法师协会的专业统计，尤其是生活法师辅修火焰魔法的比例，已经达到了相当可观的百分之七十九。
但对于中级及以上的火属性法师……因为热爱玩火不怕自焚的人通常也脾气暴爱打架，他们已经学到了一定程度，大多都跑去组起了冒险者小队来磨练自身。
一是这么做能拿到的钱确实不少。
至于第二点……如果等级不那么高，就算是火属法师也很难成为队伍的中心人物，像是中级法师进了大型佣兵团体或者精英队伍。如果战斗力不算出类拔萃，平时大多还是作为实用型成员帮助队友们凭空烤火、湿地照明。
但无论如何，火属性法师的最佳职业选择都不是所谓的“钱多事少离家近”。
“不啊！”李察德还挺自豪，仍在回复莫甘提出的问题，“我现在都不上门了，只画拓印魔法阵卖给人自己用，初级法师可做不到这个。嗨，本来我也是会出去做任务的，谁知道内维斯准备魔药师大会总需要人帮把手，至少晚上维持住隔音结界避免被投诉扰民。我也就是换个作息时间，一边画魔法阵一边看着也不碍事。”
“……那你对时间的安排可真是别具一格。”
莫甘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我这儿有个活儿。”他说，“钱不算多，但事少，离家——你住哪儿？”
“‘捕鸟’……赤鸠巷。”李察德说。
莫甘算了一下距离。不远，步行一刻钟。
“这份工作离家非常近。”他说，“干不干？”
李察德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什么活儿？”
“看店。”
李察德愣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这间空荡荡的店面——货架上零星摆着几瓶魔药，柜台后面一尘不染，墙角那堆灰烬还没来得及清理。
“……就这？”他说，“你这店还需要人看？”
“开张后需要。”莫甘说，“仓库里还有不少库存，也有内维斯做出来的那些货。如果要尽快开张不是没有资本。你既然要帮内维斯送材料，顺便看店，应该不麻烦。”
李察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莫甘等着他回复。
“……我是中级火属性法师。”李察德最终说。
“我知道。”
“精通制造火焰的法师！”李察德强调，“冒险者工会抢着要的那种！”
他这时候终于知道自己的本职了。
“我知道。你既然现在走不开，留在诺瓦城帮我守店看货应付客人也是额外的一笔收入。你可是火属性法师，如果有人闹事——烧火就能把人吓跑。”
莫甘顿了顿，又补了一点好处：
“如果你想借着看店的时间接私活，帮人画拓印魔法阵什么的也没关系。有客人先接待，别耽误正事就行。”
李察德眨了眨眼。
“……你出多少钱？”他问。
莫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李察德那张努力装作“我很懂行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报个价？”他说。
李察德的眼珠转了转。
“这个嘛……”他拖长了声音，“一般看店的行情是……嗯……然后保镖的话……再加上我中级法师的身份……”
莫甘看出来了——这家伙心里对看店该有的工资量完全没数。
他也很无奈，只能帮忙提，“二百五十科尔盾一天，按天结算。干不干？”
这是两倍于普通熟练魔药店员工的工资价位。虽然李察德显然对魔药一窍不通不能和很多店员一样作为导览，但他的身份确实能给自己的工资添彩。
李察德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