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重新陷入的寂静犹如实质。
但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没了督查官的压迫感,那个戴着鸟嘴面具,被容许不露脸,打扮像刚经历过一场瘟疫的年轻人忽然自言自语了起来。
——因为隔着一层遮罩,如果不是感官分外敏锐,莫甘都不一定能听清这堪称模糊不清的信息。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跟我没有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别看我……”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诡异的嗡鸣感,而且人一边说着一边往角落里缩。
“不是我……不是我……”
这种表现过于神经质,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也明显往旁边挪了两步。
莫甘坐在原位没动。
他的目光从另外那个中年人身上扫过,然后迅速收回。
——他认识这个人。
兰蒂斯先生。
这是之前那场拍卖会上带着女儿的父亲,当时多兰朵飘在他的法杖里,还和这对父女强行建立了某种奇怪的友谊。
因为意识到这件事,莫甘让自己的脸更深一层藏在阴影里。
虽然他现在这身扮相和那天拍卖会上的体面商人判若两人,只要不主动开口,不被对方仔细端详,应该不会被认出来。
但是……
他抬眼,又看向兰蒂斯。
这位父亲的状态实在不太对。他坐在那儿目光飘忽,整个人像是在梦游。听到鸟面具的碎碎念,他只是机械性地挪了位置,没有表现出不满、嫌恶或者其他情绪,状态简直可以被称作为魂不守舍。
莫甘想起拍卖会后的匆匆一面。兰蒂斯没拍到那瓶菲尔魔药师出品的祛咒药水,当时在暗巷里两手空空,失落和不知所措肉眼可见。
按照那天报价的疯狂程度,那瓶药水对他们父女来说应该确实只是能救某个亲近之人性命的东西。
先不提为什么在静席拍卖中那种离奇出价都会被人顶替。没拿到五级魔药师的作品,兰蒂斯又不是见识短浅的人,应该的确是认为只有魔药有用才会那样报价,所以这诺瓦城里剩下能制造高阶魔药的选择……确实非常有限。
莫甘的目光微微一闪。
四级魔药师莫里斯·伦纳德,也就是今天死去引起轩然大波的人。
如果备选的救命稻草是他,兰蒂斯这些天一定和伦纳德有过不少交集。求药、咨询、或者单纯是守在门口等机会,这些事这位兰蒂斯先生都有可能去做。然后伦纳德去世,督查官署当然会注意到可疑人士,把他带到这里来。
不过莫甘现在确实不适合和兰蒂斯搭话,也认为几乎没有这个必要。
——至少要确认谁有可能是个亡命徒的话,以莫甘在之前短暂交流中对这位贵族的了解,他的表现更像行动被打断而不知所措的人,对带着他们进来的督查官毫无警戒,应当认为自己很快会被放走,只怕耽误时间。
相比之下,另一位“室友”就非常可疑了。
那个鸟面具还在碎碎念。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快,像是某种发条失控的机器,仍旧是翻来覆去的那些内容。
这人精神有问题,显而易见。
但这不能代表他究竟和伯纳德之死有什么关系,假设他确实杀了人也无法改变什么结果——至少根据莫甘的了解,科尔王国还不存在精神疾病杀人免罪的法规条款,或许是因为这个国家在这方面的制度讨论不多,也同样非常吝啬于判处人死刑。
不过在更深入调查之前,莫甘现在有机会尽可能的了解这个人:比如为什么会被带进来,和伦纳德有什么关系。
只是之前聊过天的兰蒂斯还在这里。现在这种情况,他自己开口不算合适,只怕转移了主题,被认出了声音。
莫甘的目光于是转向了自己还没签订合同,但显然对这份新工作很有意向的李察德。
李察德正缩在另一张椅子上,位置和鸟面具正好在视野的两端对称,脸上一副“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的沧桑表情。
莫甘从桌底下敲了敲,试图引起李察德的注意。
李察德见到了这种提醒,眨眨眼,然后发觉莫甘给自己使了个眼色,一时没反应过来。
莫甘深吸一口气,再次更加详细地用眼神示意——先看向李察德,再看鸟面具,指了指嘴的位置,再看鸟面具。
李察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又看回来……
……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他指指鸟面具又指指自己,嘴巴张开又合上,混乱的口型分明在说:“你让我去和那个疯子说话?”
莫甘微微点头。
李察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用气音说:“你疯了?”
莫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察德坚持了两秒。然后抱着对高薪工作的向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朝那个鸟面具挪了两步。
“那个啥……”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兄弟,你没事吧?”
鸟面具顿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那双从面具孔洞里露出来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察德。
“你……你在问我?”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正常了。
李察德心里飞快地松了口气。
“对啊。我看你一直在说着什么东西,我们也都是因为这件事被赶过来的,应该没有例外。就想问问——你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就是那个伦纳德魔药师的……”
鸟面具歪了歪头,动作很慢很轻,结合有些诡异的头套还真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鸟,盯着李察德看了两秒。
然后——
“啊啊啊啊——!!!”
毫无征兆的男高音尖叫在空间中震动着响起。
李察德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
天花板上,一层白色的冰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冰晶凝结的声音细密而清脆,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木头,简直要刺透人的耳膜。
“……老天!!”
几乎是本能反应,李察德下意识念出一个咒语。
火焰从他掌心涌出,直冲向了天花板,热浪与寒气在空中相遇——冰层停止蔓延,表面开始融化,水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然后——
咔嚓。
一声脆响。
莫甘抬头,看见天花板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融化的冰层正在形成和融化中不断被拉扯。突兀出现的水沿着冰面交错又汇聚——然后形成寒天雪地里一样的冰锥。
“……”莫甘感受着冷意,不由得按住了太阳穴。
事情到底是怎么急转直下变成这样的?
因为学过物理,他几乎已经料到了会有什么情况发生。
首先一根冰溜子从头顶脱落,啪地砸在他脚边。
然后又是咔嚓一声。
第二根。
“咔嚓、咔嚓、咔嚓。”
然后是三四根。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冰锥像下雨一样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椅子上和所有人脚边。碎冰四溅水花乱飞,整个房间瞬间变成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