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前,阿萨德首先停了一下,和莫甘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
“不过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他先和莫甘讲述,“在某一个阶段,那位艾伯特公爵后续可能会介入调查。”
莫甘当然等待着下文,但阿萨德一如既往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招了招手遣散手下,继续带领着莫甘走进了这间独栋的三层小筑。
进门后的莫甘首先愣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间屋子有什么骇人的景象。
恰恰相反——这里的情景属实太过于普通了,稀松平常到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个王国罕见的四级魔药师的住所。
一楼是客厅。
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老旧的木沙发,扶手处已经被磨得发亮;一张方桌,桌面上留着深浅不一的划痕,没人几乎意味不明却从未被更换过;最能称得上独特的是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画框的边角有磕碰的痕迹,也压根不像是什么名家之作。非要猜测,大概是哪个有着绘画爱好好友的赠品。
没有值钱的摆件、彰显身份的装饰、没有许多高阶魔药师会用以自我陶醉的珍藏植物、甚至连比较像样的魔法道具都没有,灯都只是平常的油灯,灯罩上积着一层薄灰。
莫甘的目光就这么扫过整个房间。
时间将近傍晚,夕阳的红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家具和斑驳的墙壁上,照着这个生活简朴到近乎拮据的四级魔药师最后的痕迹,似乎也染上了几分仿若血色一般的色彩。
——说起来,伦纳德魔药师会是怎么死去的?
“虽然我通常不建议有人参与督查官的工作,但我更希望我个人的态度不会让我们的合作产生不必要的误会。”阿萨德开口申明,“但如果你认为哪一步不必参与,觉得会浪费时间,都尽可以提出来。”
调查案情确实是科尔王国的督查官职责所在,这也是督查官中的“查”这一概念的由来。这一职位属实是多种功能的综合体,起码在莫甘带认知中,绝大部分和官方态度有关的行动都要以各有长处的督查官主持。
而作为总督查官,阿萨德既是分配任务的“指挥官”,又是从一名普通督查官逐步成长过来的人。这样的过程当中,他和很多人有过合作,也清楚合作不等同于上下级。
虽然他们确定会合作调查米兰迪骑士之死,伦纳德的死亡完全与之无关等可能性也极小,但这终究不是一件事。
于是,阿萨德在完成一套并未提前告知,让莫甘身份适合暗地调查的操作之后,没忘了征求合作者的统一意见。
莫甘笑笑,“还是那句话,我对一切安排都没有意见。或者更直白的说,被信任到足以观摩和参与这种事的程度,对我来说才算莫大荣幸。总督阁下,我很感激您的信任。”
恭维的话说到这,他也步入了正题,把自己环视居室前时心底生发出的疑问讲了出来。
“所以,这位四级魔药师伦纳德先生作风非常简朴。依您看,他到底是经济拮据,还是有什么别的理由?我可是听说他一直为伦琴商会服务,是他们不用以对外大肆宣传的合作者。我记得那个商会莺歌也不至于克扣一位四级魔药师的工钱。”
“他确实一直替伦琴魔药店开发新的魔药配方配方。”阿萨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依照过往欠的人情建立的合约关系。他赚的钱大部分都投进了魔药师的教学,资助学生免费讲课、帮人修改配方——据熟悉的人说,他手头从来留不住钱。”
在阿萨德的带领下,莫甘一边寻思,一边走上了二楼。
二楼是书房。
书架上确然塞满了被翻来覆去看过许多遍的书籍。
不是那种用来装点门面崭新如初的精装本,而是翻到卷边、书页泛黄的旧书。有些书脊上贴着纸条,上面写着潦草的字迹——大概是分类标记用的,可见伦纳德魔药师的阅读习惯有条理而不拘泥于繁琐的步骤,实在很利于提高效率的时间。
书桌上摊着一本没写完的配方手稿,虽然暂时只有几行字和预估使用方法的注解,莫甘粗略一扫就能看见好几种昂贵稀有的魔药,并且心中有了猜测。
但毕竟他在这方面级别低了太多,遇到残卷不解其意,只能把揣测藏在心里。
羽毛笔搁在旁边,墨迹已经干涸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杯底沉淀着一层灰白的水垢。
“刚才那个带着鸟面具的少年人。”阿萨德显然已经进去了一趟,此刻停在楼梯口没有走进来,只是等待着莫甘观察,“他名叫埃尔文。”
莫甘转过身。
“埃尔文是伦纳德邻居家的孩子。”阿萨德继续说着,“父母是伦琴商会的高层,常年在外。家里只有个佣人照顾他,但只管埃尔文有吃有喝吃喝,不管别的。这孩子脑子不好。生来就这样——先天不足,一辈子心智只有六七岁。”
莫甘想起那张鸟面具,还有那双面具孔洞里露出来,隐约可见的惶然的眼睛。
阿萨德的语气像是不近人情,但他能说,这种话就意味着这是因为公事就应当公办,并不夹杂私人感情:“他父母当然对此不满意。不想让人知道家里有这么个儿子,所以很少带他出门,也很少让人来看他。伦纳德却在知情以后,主动接触了常年被软禁在家避免以闹出丑闻的埃尔文。”
“伦纳德是第一个主动接近他的人?想必埃尔文确实对他感情很深。”回想起鸟面具之前“认爹”失败的盛况,莫甘也明白了几分可能的前因后果。
“开始只是偶尔送吃的。作为魔药师的伯纳德给面子,埃尔文的父母高兴还来不及,不可能不给面子。后来发现这孩子虽然脑子不好,但只是害怕见人,表现神经质却不攻击他人。伦纳德心生同情,又住的近于是经常过去陪他说说话,教他认几个字。”
阿萨德说到中途,顿了顿。
“那个鸟面具——也是伦纳德给他做的。”
莫甘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孩子对疫病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恐惧。”阿萨德说,“不知道从哪儿听来说需要防病,就总把自己的脸用报纸、枕头捂着,曾经差点因此被闷死。伦纳德就给他做了这个,也不知道哪找来的图纸,让他出门的时候戴着比较安心。”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书桌上的手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埃尔文的冰结魔法呢?”莫甘问,“阿萨德总督查官,之前您的反应我也看到了:比起忽然知道不知道的事实,您这样的人物,应该只是发现又出现了某种误会。”
在莫甘的追问之下,阿萨德沉默了一瞬。
“这件事,伦纳德曾经亲自代替他的父母和我专程报备过。埃尔文从最初念出魔咒到现在已经有了将近四年,但从头到尾只会一个咒语。”他说,“因为埃尔文心智如同幼儿,律法规定,不应被诱导念出咒语的是‘没有成熟心智的十二岁以下幼童’。埃尔文虽然已有二十岁,但心智毫不成熟,情况对一些人而言总踩在规定的边缘,水系延伸的冰属性能力容易引发祸患,也需要单独评估。而他会念出咒语,本身也是个意外。”
总督查官信步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那条安静的街道。
“最初的起因是伦纳德有一次去他家,因为天气热顺手用了降温的咒语。那孩子看见了悄悄记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模仿——谁也没发现,他念了整整一年。后来伦纳德发现的时候,那孩子已经能用了。”阿萨德说,“虽然只是凝结冰霜,但他这样反复读那句咒语,想着需要干什么——到最后甚至不需要念咒,只要情绪到就能触发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