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好的预测,我喜欢。”弗朗茨的嘴角动了动,算是一个笑。“但是,如果新上台的政府,比之前更强硬呢?比如说,一个以'收复失地'为口号上台的内阁?”
“陛下,英国国内的经济状况不允许。”温布伦纳秘书长的语气很笃定。“您不要忘记了,我们在流血,他们也在流血。
去年格拉斯哥城市银行倒闭破产,引起了小范围内中小银行的连续破产潮。加上今年的农业大歉收,英格兰和爱尔兰的粮食产量都在大规模下降,工人们就业情况也不行。
新上台的政府肯定会以恢复经济为第一要务,最紧要的就是把额外的军事开支停下来。无论他们心里是否愿意继续打,钱袋子不允许。否则,英国民众也不会答应。”
“英国民众的自豪感难道不会支持他们打下去吗?”弗朗茨追问。“大英帝国的荣光,日不落的骄傲,这些东西在他们心里分量很重。”
“陛下,那也要以吃饱饭、穿得暖为基础。”温布伦纳秘书长答道。“民族自豪感可以让人忍受一时的困苦,但不能让人忍受长期的贫困。英国工人阶级的生活水平在下降,物价在涨,工资没涨,工厂还在裁人。
我们资助的自由党的人宣传工作做得很好,以反战为核心口号,主要批评迪斯雷利首相的保守党政府穷兵黩武、不以英国国内事务为中心,竟然因为普鲁士这个跟英国没有任何盟约义务的国家参战,毫无远见,损人不利己。
他们提出的口号是'回归英国',主张把钱花在国内,而不是撒在海外。这个口号在中下层民众当中很有市场。”
弗朗茨点了点头。这些年往英国自由党那边塞的经费没白花。
“有了你的解释,我就有了更多的底气了,卡尔。感谢你。”
温布伦纳秘书长欠了欠身。“这是我身为陛下的秘书应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不过,陛下,还有一件事情,请您不要忘记了。”
“我们自己的身躯也在流血。工业方面的情况有必要单独说明。”
“帝国先是对奥斯曼帝国宣战,随后又与普鲁士王国交战。两场陆地战争接连爆发,规模都不小,后面英国又介入。
国内的许多资本家据此判断,战争至少会持续三年。
三年的战争意味着三年的军事订单:步枪、火炮、弹药、被服、军靴、罐头、钢材......所有跟军工沾边的行业都是暴利。所以,这些资本家们盲目地扩大投资、疯狂地扩充产能。
波希米亚那边新开了十几家钢铁厂,匈牙利平原上冒出了二十多家军用罐头厂,维也纳郊外的步枪厂扩建了三倍不止。银行也跟着凑热闹,贷款批得飞快,谁沾个'军工'的边都能拿到钱。“
温布伦纳秘书长停了一下。
“然后,陛下,现在陆地战争已经结束了。”
弗朗茨嘴角抽了一下。
“军事订单大幅缩减。那些新建的厂子没活干了,贷了巨款投进去,还不起银行的钱,只能破产。据工业部初步统计,仅上个月就有四十七家中型以上的企业申请破产保护。”
打得快原来还有这个坏处吗。弗朗茨不由得在心中吐槽着这帮资本家的贪婪。你们投资扩产之前就不能动动脑子吗?参谋总部的作战计划什么时候说过要打三年了?你们自己幻想出来的前景,赌输了怪谁?
但话又说回来,国家层面确实应该做出预警。
“财政部和工业部应该早早出台一个产能过剩的警告的。”弗朗茨语气不满。“开战的时候就应该有人站出来提醒,这是政府的责任。不对,我觉得应该每一年都出台一次行业警告。”
“是,陛下。这方面确实存在疏忽。”温布伦纳秘书长坦然承认。
“现在亡羊补牢吧。”弗朗茨敲了敲桌面。“你去跟首相巴赫男爵说,让他牵头,工业部、财政部、商务部联合搞一个产能调查出来。调查帝国境内所有工业部门的实际产能和实际需求,产能过剩的行业,一律不准批准新的投资项目,银行也不准再往里放贷。已经在建的,该停的停,该缓的缓。具体标准让巴赫男爵他们拟,一周之内我要看到方案。”
“明白,陛下。”温布伦纳秘书长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记完之后,他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弗朗茨看见了他的表情。“还有?”
“呃......陛下,这还不算完。”
弗朗茨往椅背上一靠,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
“由于英国皇家海军之前的封锁,海外原材料进不来。橡胶、锡矿、优质棉花、硝石,库存都在下降。
就算是那些没破产的厂子,缺了原材料也在被迫缩减产能,大规模裁人。加上战争结束,国家订单缩减,工厂没有理由维持战时的用工规模了。
目前帝国主要工业城市的失业人口正在快速增长。仅波希米亚和下奥地利两地,工业失业人口就已经超过了三万。”
弗朗茨沉默着。这可意味着三万多个断了收入来源的家庭。
“而且,我们正在复员。”温布伦纳秘书长声音低了些。“一百二十万到一百四十万青壮年要从军队回到社会里来。工厂在裁人。又不是所有人都有军功可以安置。大多数普通士兵,只是站了几个月的岗,放了几枪,战争就结束了,什么也没捞着,回来还丢了原来的工作。您想,这些人去哪呢?”
弗朗茨没说话。他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让他后背发凉。
温布伦纳秘书长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语气一转。
“所以,陛下,您决定拿下埃及是非常正确的决定。至少可以打通去往奥属东非殖民地的航线。
东非的橡胶、棉花、矿产可以直接运回本土。我们的工厂能拿到原材料,殖民地建设也需要大量人手和物资,顺便可以给奥属东非南非输送军用物资。经济会恢复一定的活力,不会像现在这样,有衰退的风险。”
弗朗茨缓缓点头。
埃及不仅仅是谈判桌上的筹码,更是帝国经济的一条生命线。
“嗯......总的经济指标没问题吧?”
“暂时还在安全线内,陛下。”
“好。农业会吸纳一部分人口,我记得农业部报告今年我们的粮食产量也在下降。农业劳动力目前有缺口。“
弗朗茨站起来。“然后给工业部和国土资源部下令,把当初大勘探时候的资源地图找出来。帝国境内的矿藏、规划了但没修的铁路、需要整治的河道公路,全部列出来。我们需要开工一定数量的公共工程了,至少让国家也帮忙消化一批失业人群。”
“明白了,陛下。”
“还有,让陆军部配合,复员可以暂缓,等公共工程开工了再放出来对接过去。”
“这是个稳妥的办法。我会和陆军部人事局的贝恩德中将沟通此事。”
“最后。”弗朗茨走回桌前,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温布伦纳秘书长。”交给。让内政大臣塔菲伯爵加强各工业城市的治安巡逻,特别是波希米亚和匈牙利。社会民主党和无政府主义者的活动盯紧。”
“明白。我亲自去传达。”
温布伦纳秘书长合上笔记本,行了一礼。
“陛下,今日的汇报到此结束。下午三时,帝国陆军监察长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殿下会来面见您,届时我提前十五分钟来提醒。”
“好。”
门开了,又关上了。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弗朗茨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凉咖啡发了会儿呆。打赢了仗反而问题更多。打得太快资本家亏钱,打得太慢国库撑不住。盟友不帮忙,敌人不投降,额,不,是不愿意和平。
他按了桌上的铃,一个侍从推门进来。
“给我换一杯热的,然后把今天的报纸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