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安殿中,那黄袍怪宿酒未醒,歪在龙椅上打鼾。
阶下,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宫娥的尸首,血已凝成黑紫色的块,糊在金砖缝里。
殿外,十七个侥幸逃得性命的宫娥,挤在短墙檐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那怪翻了个身,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笑意。
他在做梦。
梦里,他在披香殿外巡天,满天的星辰都归他管。
底下有个女子在焚香。
张了张嘴,正要说那句憋了三千七百年的话,忽然听得有人叫他名字。
“奎木狼!奎木狼!”
那声音从云端里传来,一声高一声低。
像是猪八戒那个破锣嗓子,又夹着沙和尚那个闷葫芦似的腔调。
黄袍怪猛然睁开铜铃眼,翻身坐起。
殿中灯火已残,照得满殿狼藉更添几分阴森。
侧耳细听。
那声音果是从云端里来的,正是猪八戒和沙和尚在吆喝。
“黄袍怪!你两个儿子在俺老猪手里!想要他们活命,便拿俺师父来换!”
黄袍怪心头一跳,随即又镇定下来。
“你想拿本座的儿子来换你师父?好,本座便让你换。
只是这换法,怕不是你想要的。”
将九环刀从腰间解下,横在膝上。
在刀身上虚虚一划。
一道暗金光华从刀身上飞出,化作一只巴掌大的暗金飞蛾,飞出殿门。
这是他的外道分身之法。
飞蛾便是他的一缕神念所化,转瞬间,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馆驿之中。
沙僧将降妖宝杖靠在肩上,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忧虑:
“猴哥,俺方才以弱水之力试探这两个孩子体内的气息,
发现那外道之力虽被烟火气压着,却并未消散。
它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八戒问道。
沙僧摇头:“俺也说不清。
只觉得它像是在等一个契机。
一旦契机到了,烟火气便压不住它。”
猴子闻言,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那两个孩子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望着他,嘴角那丝诡异笑意并未褪去。
“你们两个小娃娃,俺老孙问你们一桩事。”
猴子龇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你们肚子里的那东西,究竟想做什么?”
良久,大的那个忽然开口,像是一个苍老至极的存在借了孩童的喉咙在说话:
“它想出来。”
小的接口道:“它饿了很久。”
“它要吃什么?”
“吃该吃的东西。”
猴子眉头一皱,纵起筋斗云便往银安殿赶去。
银安殿中。
黄袍怪坐在龙椅上,面前跪着一只暗金飞蛾。
那飞蛾扑扇着翅膀,将方才在馆驿中所见的一切,以神念传入了黄袍怪的灵台。
孩子的位置,馆驿的布置,猴子的动静,一一呈现在他眼前。
“果然是想拿本座的儿子来换人。”
黄袍怪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孙悟空,你打的好算盘。可惜,你不晓得那外道的规矩。”
走到殿中央,那滩已凝成黑紫色的血迹前,在血中蘸了蘸。
在金砖上画了一个古怪的符文。
那符文呈倒三角形状。
中间是一只竖眼,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
符文一成,殿中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风过处,灯火尽灭,只剩那暗金光芒。
黄袍怪跪在符文前,双手交叉按在胸口,口中念念有词。
古老而诡异,听着便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胸口的锦衣之下,那团暗金光芒开始剧烈蠕动。
触须从锦衣缝中伸出来,在虚空中疯狂舞动。
“快了。”黄袍怪抬起头,铜铃眼中满是狂热,
“再有一步,再有一步你便能出来了。届时这三界之中,谁能挡你?”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厉喝:“黄袍怪!出来见你孙外公!”
一道金光从殿外射入,打在符文上,将那暗金光芒震得晃了三晃。
黄袍怪站起身来,将九环刀横在身前,大步走出殿门。
殿外广场上,猴子扛着金箍棒,金睛之中寒光暴射。
身后跟着八戒和沙僧,二人各抱一个孩子,面上满是戒备之色。
“你的两个儿子在此,拿俺师父来换!”八戒先行喝道。
黄袍怪盯着那两个孩子身上。
孩子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嘴角那丝诡异笑意愈发明显。
他们伸出手,齐声叫道:“父亲。”
黄袍怪面色不变,神色化为戏谑笑意。
“大圣,你这算盘打得不错。”
黄袍怪将九环刀往肩上一扛,
“拿本座的儿子来换。
好,本座便跟你换。你先把孩子送过来。”
猴子冷笑一声:“先放人。
俺老孙说话算话,你放小和尚,俺老孙便将你儿子还你。”
“大圣是信不过本座?”
猴子龇牙笑道,“你连自家浑家都骗,俺老孙凭什么信你?”
黄袍怪哈哈大笑,惊得檐下宫娥又缩了缩身子。
笑罢,将九环刀往地上一插,道:“好。本座便先放你师父。”
向朝房方向虚虚一抓。
一道暗金雾气从袖中飞出,射入朝房铁笼之中。
只听得铁笼中传出一声虎啸。
旋即便是铁索崩断的脆响。
紧接着,朝房大门轰然洞开。
一只吊睛白额大虎从门中跃出,落在广场之上。
一落地便看见猴子,虎目之中闪过一丝激动之色。
猴子金睛一凝,看出这虎正是玄奘所变。
他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八戒,沙师弟,将孩子给他。”
八戒和沙僧对视一眼,将两个孩子放在地上。
那两个孩子回头看了猴子一眼。
眼神空洞至极。
猴子心头莫名一跳。
他下意识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一时又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对。
金睛扫过黄袍怪,只见那怪并无异常之处。
两个孩子一步步向黄袍怪走去。
步伐整齐,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到了白玉阶前,大的那个道:“父亲,我们要回家了么?”
黄袍怪望着那两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只一瞬,便消失了,化为诡异平静。
蹲下身来,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抱在怀中。
“回家?”黄袍怪低声道,“好,父亲带你们回家。”
话音未落,黄袍怪突然出手,将大的那个孩子的外道之力收走。
暗紫之色,之中夹着无数细小的暗金光粒。
光粒在空中飞舞,发出嗡嗡的声响。
满场皆惊。
八戒张大了嘴,手中九齿钉耙险些脱手。
沙僧面色骤变,降妖宝杖握得生紧。
连猴子也不禁怔了一瞬。
悟空虽知黄袍怪已被外道侵蚀,却万万没想到这厮竟狠到这般地步。
黄袍怪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满足,
“这外道之力在孩儿体内养了一十三年,果然比本座自己炼的要纯得多。”
那尸身中涌出的暗金光芒愈发浓烈,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暗金之色。
小的那个孩子不知何时,转身便要跑。
黄袍怪一把攥住后颈,将他提了起来。
那孩子在空中挣扎,双脚乱蹬,尖锐嘶鸣。
“莫跑。”
黄袍怪将孩子凑到面前,眼中满是温柔,“你哥哥已先走一步,你便去陪他罢。”
伸手按在孩子头顶,用力一吸。
那孩子浑身剧烈抽搐。
周身毛孔中涌出大量暗金光粒,顺着黄袍怪的嘴涌入他腹中。
不过三五息的工夫,孩子便瘪了下去。
不过三五息的工夫,孩子体内的外道之力便被他尽数吸走,孩子晕倒在地。
猴子回过神来,将金箍棒一横,厉声喝道:
“黄袍怪!你连亲生骨肉都下得去口,你已是魔了!”
黄袍怪转过身来,周身暗金雾气已浓厚了十倍不止。
雾气中的触须比方才粗壮了数倍,根根竖起,在虚空中疯狂舞动。
胸口那团暗金光芒已膨胀到数尺方圆。
光芒之中,有一颗倒三角形状的竖眼正在缓缓睁开。
“魔?”声音低沉而空洞,“孙悟空,你可知魔与妖的区别?”
踏。
这一步落下,脚下金砖碎裂。
过处。
金砖缝中涌出暗金色的液体,粘稠如浆,散发腥甜之气。
“妖者,天地之异气也。魔者,人心之异化也。”
黄袍怪又踏了一步,周身气势节节攀升,
“本座不是妖,也不是魔。本座是...”
话未说完,猴子已一棒砸来。
金箍棒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光.
威势比方才在波月洞前又强了三分。
这一棒,猴子已动了真怒。
九环刀往上一迎。
金光与暗金雾气激烈碰撞,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开去。
广场上的石板被掀飞,两旁的宫墙被震塌.
银安殿的琉璃瓦都被震碎了大半。
八戒和沙僧被气浪推得连退数十丈,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金光散去,只见黄袍怪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九环刀架住了金箍棒。
九枚金环嗡嗡作响。
金环中,皆有一只暗金竖眼在转动。
猴子这一棒,竟被他硬生生接住了。
“有趣。”
黄袍怪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也不过如此。”
猴子金睛之中寒光暴射。
他方才那一棒虽未用全力,却也用了七八分本事。
这黄袍怪吞了两个孩子之后,道行竟暴涨到这般地步,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老孙倒要看看,你吞了两个儿子,还能吞多少!”
猴子将金箍棒一收,旋身又是一棒。
金光之中夹着七十二道紫色闪电。
九只暗金竖眼齐齐睁开,射出九道暗金光柱,与猴子那一棒撞在一处。
整个宝象国王城都为之震动,城中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只道是天降雷霆。
离得近的几座民房被震塌了屋顶,瓦片碎石落了满街。
猴子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三个筋斗方才稳住身形。
他只觉虎口发麻。
一看,虎口被震裂了一道口子。
棒上金纹,有几道被震得黯淡了几分。
黄袍怪也不好过。
九环刀被金箍棒砸出一个豁口。
刀身上九枚金环碎了三个,暗金液体从碎环中淌出来。
可他笑意中带有三分癫狂,四分满足,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黄袍怪连叫三声好,将豁了口的九环刀往地上一插,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再多些!再多些!你打得越狠,它便醒得越快!”
啸声未落,胸口那团暗金光芒猛然炸开,化作满天暗金光雨,洒落下来。
琉璃金瓦蚀成了蜂窝。
金砖碎裂,涌出暗金液体。
广场两侧的古柏,瞬间枯萎,化作焦炭。
而在光雨中央,黄袍怪胸口的锦衣已尽数碎裂,露出底下的胸膛。
那胸膛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竖缝。
缝中有一颗倒三角形状的暗金竖眼,正在睁开。
那竖眼的瞳孔呈倒三角形状,瞳孔深处是无尽的虚无。
虚无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偶尔像是一团触须,不时像是一张巨口。
时而像是一只巨爪。
种种形状都只是惊鸿一瞥。
随即便化为别的模样,让人捉摸不透。
猴子金睛一凝。
“这厮吞了两个儿子,是为了用那外道之力将这颗眼睛彻底唤醒。
这眼睛一旦睁开,他便会彻底化作外道的傀儡。”
八戒和沙僧这时已从废墟中爬起身来,各自握紧兵器,站在猴子身后。
八戒吞了口唾沫,低声道:“猴哥,这厮身上的气息比方才强了何止十倍。
俺老猪隔着老远都觉得腿软。”
沙僧赤目之中满是凝重,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
弱水之力化作一道水幕护在三人身前:
“猴哥,俺以弱水之力感应,这厮体内的外道之力还在不断膨胀。
它在吸收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在往一处汇聚。
若让它彻底汇聚成形,恐怕便是大罗金仙也未必降得住。”
便在此时,那竖眼彻底睁开了。
整座宝象国王城上空风起云涌,铅灰云层压得极低。
之中隐隐有暗金雷霆在闪动。
轰——
城中百姓觉得心头像被重锤砸了一记,难受得紧。
轰——
丹墀下的琉璃灯尽数熄灭,殿宇中的长明灯也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整座王城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黑暗中,只有那只竖眼在发光。
暗金色的光,幽冷而诡异。光芒过处,万物失色,天地无声。
连猴子周身的护体金光,都被这光芒压得黯淡了几分。
竖眼眨了眨,便锁定了猴子。
“齐天大圣。”
低沉空洞的声音传出来,
“本座在时空长河之外,便听过你的名号。
你是那位最得意的弟子,是补天石中孕育的灵明石猴。
你体内有天地间最本真的一缕混沌之气。
这缕气,本座要了。”
话音未落,竖眼中射出一道暗金光柱,直取猴子眉心。
那光柱快极,瞬息便至。
猴子将金箍棒一横,棒身金纹亮起一百零八道,化作一道金色光幕挡在身前。
暗金光柱撞在光幕上。
令人牙酸,滋滋不止。
光幕震颤,金纹飞速黯淡,在数息之间便出现了裂纹。
猴子咬牙,法力猛催,将金幕又撑了三尺。
他回头喝道:“呆子!悟净!快去找俺兄弟!
这厮已不是俺老孙能独自对付的了!”
八戒闻言,正要驾云,忽听得碗子山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那叫声是个女子的声音,隔着数百里之遥,像是在耳边响起一般。
猴子面色骤变。
那是百花羞的声音。
却说碗子山波月洞中。
百花羞坐在竹榻上,望着窗外那方小小的天井,心中翻涌不息。
之前黄袍怪临走时说的那番话,犹在耳边。
那妖说她前世是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因与奎木狼私通,双双被贬下凡间。
此番言语,若是真的,她这十三年的苦楚,便不单是被妖怪强掳那般了。
可她不记得。
前世的事,她半分也不记得。
她只记得自己是宝象国的三公主,十三年前中秋夜被妖风卷走,强逼做了夫妻。
十三年来,她日思夜想,念的是宝象国的父母兄妹,想的是宫中的桂花月饼。
那些前世的因缘,于她而言,不过是旁人编排的一出戏罢了。
百花羞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井中那几株老梅,枝头上挂着青涩的梅子,被山风一吹,簌簌作响。
她望着那些梅子,想起十三年前那个中秋夜。
那夜宫中设宴赏月,她独自溜到御花园中,摘了一枝桂花,对着月亮许了个愿。
许的是什么愿?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夜月色很好,桂花很香,她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端里,轻飘飘的。
然后便是一阵妖风,天旋地转。
醒来时已在这碗子山波月洞中,眼前站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
那妖怪生得凶恶,待她却极好。
十三年来,从不曾打骂过她一句,她要什么便给什么。
她说想家,那妖怪便沉默良久,然后说,等时机到了,便送你回去。
欲吃桂花糕。
便驾云去了千里之外的苏州城,给她带回一盒还温热的桂花糕。
要看月亮。
在山崖上搭了一座观月台,每逢月圆之夜,陪她坐到天明。
可再好又如何?
终究是妖怪强掳。
更不是她自己选的路。
百花羞正出神,忽听得天井中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她循声望去,只见老梅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团暗金色的雾气。
那雾气翻涌不定,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便在此时,那雾气中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穿一件玄色道袍,头戴星冠,面如冠玉。
颔下三缕清须,腰间悬着一柄松纹古剑。
气度雍容,瞧着便是一派仙家气象。
百花羞怔住了。
这人她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
眉眼神态,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公主莫怕。”
那人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贫道并非妖魔,乃是你前世故人。”
“前世故人?”百花羞眉头微皱。
“不错。”
推门而入,站在百花羞面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公主可还记得,披香殿前那枝桂花?”
百花羞摇头道:“贫道不记得什么披香殿,也不记得什么桂花。
道长若是来叙旧的,只怕找错了人。”
那人叹了口气,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天井中那几株老梅,良久方才开口:
“公主不记得,却也怪不得你。
孟婆汤一碗,前尘往事尽成空。”
百花羞听到此处,心中隐隐觉得不对。
她虽不知这人是谁,但他言语之间,似乎与黄袍怪并非一路。
可若他与黄袍怪不是一路,又怎会在这波月洞中来去自如?
“道长究竟是谁?”百花羞问道。
那人转过身来,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贫道的身份,公主不必知晓。公主只需知道一桩事。”
“什么事?”
“奎木狼掳你十三年,乃是为了用你体内的那缕玉女本源,来喂养他体内的外道之物。”
百花羞面色一变。
“公主前世乃披香殿侍香的玉女,体内有一缕玉女本源。
这缕本源乃是天庭香火精气所化,对那外道之物而言,是先天大补之物。”
那人缓步走近,“奎木狼与外道共生十三年,外道之力已渗入他的精血骨髓。
可要彻底唤醒那外道,还需最后一步。”
“什么步骤?”百花羞下意识问道。
“杀妻证道。”
此言一出,百花羞浑身剧震,面色煞白。
她虽对黄袍怪无甚感情,可十三年的夫妻,那人竟一直在算计她的性命?
“公主不信?”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面古铜镜。
镜面上泛起淡淡青光,“公主请看。”
镜中映出宝象国银安殿前的景象。
百花羞看见黄袍怪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孩子。
她浑身一颤,双手捂住嘴,胃中一阵翻涌。
她再也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那是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虽被外道之力侵蚀,却终究是身上掉下来的肉。
百花羞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人剜了一刀,痛得说不出话来。
“公主看清楚了。”
那人将铜镜收回袖中,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奎木狼吞了那两个孩子之后,外道之力已膨胀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可他尚未完全觉醒。因为还差一步。”
百花羞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那人:“杀我?”
“不错。杀了你,取了玉女本源,那外道便能彻底睁开那只竖眼。
届时莫说是孙猴子,便是如来亲至,也未必奈何得了它。”
百花羞咬了咬嘴唇:
“道长既然来此,想必不是专程来告诉我这些的。道长要做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公主果然聪慧。贫道来此,是要替公主挡这一劫。”
将腰间松纹古剑解下,横在膝上,剑身泛起淡淡青光。
那青光清正温润,与黄袍怪周身那暗金雾气截然不同。
“公主虽不记得前世之事,可贫道记得。”
那人抬头望着百花羞,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三千七百年前,贫道在披香殿前,见过公主一面。
那时公主在殿前焚香,青烟袅袅,绕着你眉梢眼角。
贫道路过,你抬头看了贫道一眼,冲贫道笑了一笑。
那一笑,贫道记了三千七百年。”
百花羞怔住了。
她望着澄澈如水的眼眸,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她分不清。
可那双眼眸中流露出的追忆之色,却不像是作伪。
“道长……”百花羞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一声尖嘶鸣。
刺耳至极,像是无数铁钉在石板上刮擦。
紧接着,一道暗金雾气从天井上方涌入,转瞬之间便将整座茅屋笼罩其中。
雾中无数触须在蠕动,触须末端都长着暗金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屋中二人。
那人站起身来,将松纹古剑横在身前,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来了。”
暗金雾气中传出一个空洞的声音:
“东华,你不在方丈仙山享清福,跑来这荒山野岭管什么闲事?”
那人正是东华大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