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背着满满一篓样品往村里走,诺敏走在他身侧,时不时伸手扶一把背篓底,怕他背着太沉。
到了阿拉坦仓家院子,诺敏先一步推开门。
阿拉坦仓迎上来,乐呵呵地引着他们去东边的这间屋子:“都已经整理出来了,你们放心用,要是缺啥了,您直接说。”
“好的,多谢。”
诺敏走进去,把窗户推开,让光透进来。
桌上铺了一层旧报纸,干净整齐。
谢长青走进去,将背篓里的样品一件件往外取,诺敏自然而然地接过去,按他说的位置摆好,动作麻利得很。
“这个是坡上那片儿的?”诺敏拿起一个系着红线的布袋,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对。”谢长青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你还记得颜色。”
“那可不,你系的线都是我搓的,我能不记得?”诺敏把那布袋放在桌子左边,又拿起一个系蓝线的,“这是水沟边上的?”
“嗯,放右边。”
两人配合着,不多时便将所有样品分门别类摆了一桌。
诺敏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齐整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拉过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他。
“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给你打下手。”
谢长青将袖口卷到手肘,从布包里取出几样小工具。
诺敏也不说话了,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一板一眼地做事情。
谢长青先取了水样。
诺敏见他需要玻璃管,不等他开口就递了过去。
见他要点滤纸,伸手就从布包侧袋里抽了出来。
两人之间没什么多余的话,却配合无比默契。
航新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场面自己杵在这儿有些多余,便咳了一声:“那个……谢额木其,我先回去了?有事您让诺敏姐喊我就成。”
“行,今天麻烦你了。”谢长青头也没抬,手上的活没停。
“不麻烦不麻烦。”航新摆摆手,一溜烟跑了。
谢长青正式开始化验起来,时而滴入器皿,时而看颜色变化。
过了好一会儿,谢长青直起身,眉头微微皱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刷刷刷地写了几行。
“怎么了?”诺敏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不太懂那些字,但看得懂他的表情,“不太好?”
“说不好。”谢长青没瞒她,“还得再看看。”
谢长青又取了另外几份土样,一样一样地看、捻、尝,最后将所有的水样分别倒入瓷碗里,放在炉子上烧。
诺敏怕他来回跑,主动揽了看火的活,蹲在炉子前盯着,等水烧干了就喊他过来看。
几碗水烧干后,碗底都留了白色的痕迹。
诺敏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看看谢长青的脸色:“这……正常吗?”
“主河道的水也有白痕,但少。”谢长青指着那几碗,“这几碗你看看,碗底这层又厚又黄。”
诺敏仔细看了看,果然有几只碗底的痕迹明显更重,颜色也不对。
她想了想,忽然道:“这几碗是不是就是航新说的那些水洼子里的?”
谢长青嗯了一声。
然后,他重新坐到桌前,将所有观察结果在本子上列了一遍,画了几条线连起来。
过了一会儿,谢长青搁下笔,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诺敏感觉到他肩膀松下来,才轻声问:“查出来了?”
“嗯。”谢长青伸手捏了捏眉心,“不是投毒,更不是传染病。”
“那是什么?”
谢长青嗯了一声,叹了口气:“这个情况,有些复杂,但简单地来说,是那一片是盐碱地。”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吧,去找阿拉坦仓场主,这事得当面说。”
诺敏帮他收了桌上的东西,将样品重新包好,又把那几张写满字的纸叠好塞进他怀里。
两人收拾停当,便一起去寻了阿拉坦仓。
阿拉坦仓正在忙活着招呼人做晚饭,热火朝天的。
见谢长青和诺敏一前一后进来,他连忙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迎上去两步。
“谢站长,查出来了?”
谢长青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
诺敏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了,把怀里那叠纸放在桌上。
阿拉坦仓也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长青。
“场主,我先跟你说个结论。”谢长青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那两户人家的羊,不是被人害的,也不是得了什么传染病。”
阿拉坦仓眉头一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长青把桌上那叠纸往旁边推了推,“我今天采了那一片的土、水和草,一样一样验过了。土是盐碱地,轻度到中度,不算严重,所以草照样长得出来,看着也绿油油的,你们一眼根本看不出毛病。”
“盐碱地?”阿拉坦仓一愣,“可那草长得挺好啊,我亲自去看过的,绿莹莹的,也没秃没黄……”
“这就是问题所在。”谢长青说,“你们都觉得地要是坏了,草就长不出来,对吧?可实际上,轻度、中度的盐碱地,草是照长不误的,甚至长得还挺茂盛。草色看着也正常,只是茎秆会比好地上的草细一些,根会浅一些。但可惜,大家放牧的时候,一般是不会扒开土看草根的。”
阿拉坦仓愣了一会儿才道:“那这……谁放牧还扒草根看啊。那基本不会的。”
“对啊。”谢长青点点头,手指在桌面轻轻一叩,“这就是问题所在,所以牧民们是看不出地有问题的。羊吃这样的草,短时间没事,但吃久了,体质会慢慢往下掉。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不是最要命的。”
阿拉坦仓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最要命的是啥?”
“水。”
谢长青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条河的方向。
“那条河,主河道的水流急,水是活的,干干净净的。可河岸边那些回水湾、浅洼子、被河湾围住的静水区,水看着也是清的,甚至比主河道的水还清亮,太阳一晒,温温热热的,牲畜爱喝。”
阿拉坦仓点了点头,这个他知道。
“可那些水不流动。”谢长青伸出手指,在桌上慢慢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又在线旁边点了几个点,“落叶、烂草、牲畜的粪,掉进去就泡在里面,出不来。太阳一晒,水温一高,那些东西就在水里头烂、发酵,细菌在里面疯了一样地繁殖。”
“细菌?”阿拉坦仓不太懂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