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肉眼看不见的、极小的东西，会让人和牲畜生病。”诺敏在旁边解释了一句，说得简单。
谢长青冲她微微点头，接着说：“我验了那几处水洼子的水，里面有一种细菌，叫大肠杆菌。不是那种很厉害的、一喝就上吐下泻到不行的，是温和型的，慢慢来。羊喝了这样的水，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拉稀，不严重，你们可能都不当回事。”
阿拉坦仓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可日子一长，羊的肠道一直处在炎症里头，吸收越来越差。吃进去的草料，本该长膘的，结果全拉出去了。所以羊一天比一天瘦，精神一天比一天差。你们换了草还是不好，因为没换掉水源。换了干草还是不好，因为根源根本不在草上。”
谢长青说完，停了停，给阿拉坦仓消化这些话的时间。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拉坦仓盯着桌上那几条谢长青画的线，忽然抬起头来：“可为啥就他们两家的羊出事？别人家怎么好好的？”
“问得好。”谢长青说，“我问过航新了，你们牧场的羊，一般都赶到主河道那边去喝水？”
“对。”阿拉坦仓点头，“主河道水大、干净，我们都习惯赶过去。”
“那这两家呢？”
阿拉坦仓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我想起来了！他们两家因为实在顾不上，基本都就地解决的，他们放牧的那片地旁边就有一个回水湾，水清得很，看着比主河道的还干净，他们图近，就一直在那儿饮羊。”
“对上了。”谢长青说，“其他人家都赶去主河道喝活水，只有这两家的羊，习惯了在那个静水区喝水。所以只有他们发病。你们一看——就我们两家羊拉稀，别人家没事——第一反应是什么？”
阿拉坦仓没吭声，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一反应就是被人害了啊。
“所以你们又是查这个又是查那个，两家差点打起来。”谢长青叹了口气，“可实际上，从头到尾，就是那个水洼子的问题。水看着清，不代表能喝。死水就是死水，泡久了的东西，喝下去就要出事。”
阿拉坦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天的火气全吐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脸上那道挠痕，嘶了一声，又气又笑地骂了一句：“娘稀皮的……老子白挨这一下。”
诺敏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抿住嘴。
谢长青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正色道：“场主，你赶紧让他们把那两家的羊换到主河道去饮水，别再喝那个回水湾的水了。另外，那一片的草虽然问题不大，但毕竟是盐碱地，长期吃也不是个事。我建议那片草场暂且轮换一下，让牲畜别一直啃同一块地，回头我给琢磨琢磨想想办法。至于已经拉稀的那些羊，回头我开个方子，诺敏帮着配些药，调理一段日子就能缓过来。”
阿拉坦仓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那水洼子怎么办？要不要填了？”
“能填最好填了，省得以后又有牲畜去喝。”谢长青说，“不过你填之前，先让我把那几处的水再验一遍，我做个完整的记录，以后你们村要是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也好有个比对。”
“行行行，都听谢站长的。”阿拉坦仓站起来，两只手握住谢长青的手使劲摇了摇，“太谢谢您了，这几天我是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生怕闹出什么大事来。您这一来，我心里头这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谢长青笑了笑，沉吟片刻后道：“那这边我就先去采集了，因为我明天有事，没办法再抽空过来了，等会回来我就给它们分别开药……”
“要不我去吧。”诺敏看着谢长青，望了眼外头天色有些担忧：“刚才你采集的法子和地方我都看了，我避开这些地方，多采集一些来，你给牲畜们开药方，这样我们分头行动，能节约不少时间。”
谢长青略一思量，这还真是个好法子：“那你一个人能行么？”
“我可以叫两个人跟她去，我这就去找人！”阿拉坦仓大麻烦解决了，高兴得不得了：”你们先喝水歇歇，啊，我去去就回！”
阿拉坦仓说完就一掀门帘出去了，脚步轻快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谢长青重新坐下来，把桌上那叠采样记录翻了翻，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开的方子。
诺敏坐回他旁边，端起那碗还没凉透的茶递给他：“先喝两口，等会儿忙起来又顾不上。”
谢长青接过碗，喝了两口，倒是不必说别的，诺敏做事他向来放心。
没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阿拉坦仓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航新和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谢站长，人找来了！”阿拉坦仓乐呵呵地让他们进来。
“巴德玛婶子？”诺敏站起来，脸上露出笑，“阿拉坦仓场主找的是您啊？”
“可不，我刚到家，衣裳还没洗完呢，场主就来喊了。”巴德玛笑着拍了拍身上的水渍，“说是你要去采什么东西，让我跟着一块儿去。”
诺敏扭头看了谢长青一眼，谢长青冲她微微点头。
有巴德玛跟着，确实方便——她是航新的额吉，那一片放牧的地方她再熟悉不过了，而且她去他们村里做过药囊，诺敏认得她的。
“那就麻烦婶子了。”诺敏说着，去角落里把谢长青那个空的背篓拎起来，又拿了一叠干净的布袋和玻璃瓶，往里面一样一样地放。
三人出了门，院子里传来航新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
谢长青收回目光，将桌上的样品归拢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来。
他先坐下来，从怀里抽出那张写满记录的纸，又拿了一张空白的，开始写方子。
拉稀的那些羊，得先止泻，再调理肠胃。
他列了几味药：马齿苋、地榆炭、苍术、陈皮、甘草……
一边写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配伍，又根据羊的大小估了剂量，一样一样地取好药倒在油纸上，包成一个个小包。
棚圈里那些症状轻的，往水里加药水就行。
他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他之前配好的复方黄连素溶液，兑水给羊喝，能杀菌止泻。
症状重的得打针——等会去棚圈直接打得了。
这些东西金贵得很，他平时舍不得用，但眼下这种情况，该用就得用。
药包一个个包好，摞在桌上，整整齐齐。
谢长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拿起那几包重一些的药粉和一支注射器，出了堂屋，往棚圈那边走。
谢长青推开栅栏门进去，羊群见有人来，懒洋洋地往旁边挪了挪，没什么精神。
他蹲下来，先看了看离他最近的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