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羊趴在地上,嘴边的毛上沾着稀粪的痕迹,眼睛半闭着,鼻头干燥。
谢长青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温度有点高,但不算烫手。
他把那只羊轻轻按倒,从药包里取出配好的药粉,掰开羊嘴,用水送了进去。
羊挣扎了一下,被他按住,咕咚一声咽了。
一连喂了五六只,谢长青直起腰,在栅栏上蹭了蹭手上的药粉。
棚圈角落里还有几只拉得比较厉害的,趴在地上几乎不动弹,身上的毛都炸起来了,瘦得能摸到脊骨。
谢长青走过去,蹲下来,把注射器从酒精里取出来,吸了一管药液。
他摸了摸羊的颈部,找到皮下的位置,利落地扎进去,推完药,拔出来,动作一气呵成。
羊只闷哼了一声,挣扎了两下就没力气动了。
谢长青挨个给那几只重的打了针,又把剩下的药粉交给旁边候着的牧民,嘱咐道:“这些是给症状轻的,拌在水里就行。棚圈里所有的水槽全部换掉,把旧水倒干净,水桶刷一遍,再去主河道打活水来。草料也换新鲜的,地上那些被粪污染的草渣子清出去,一点别留。”
牧民连连点头,转身就去办了。
谢长青又在棚圈里转了一圈,看着牧民把水槽全部换了一遍,新打来的水清凌凌的,倒进水槽里哗哗响。
他把配好的药水倒进几个大水槽里,搅了搅,药水化开,水的颜色微微泛黄,但闻着没什么怪味。
羊群起初还不太愿意喝,大概是渴得狠了,有几只试探着低下头,嘬了两口,发现没什么异样,便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谢长青站在棚圈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那只刚才打了针的羊,原本趴在地上纹丝不动的,这会儿竟然慢慢撑起了前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它晃了晃脑袋,像是有点晕,站了几息的工夫,竟然踉跄着往水槽那边走了两步。
虽然走得歪歪扭扭的,但到底是站起来了。
谢长青嘴角微微一笑,眉间的那点凝重散了不少。
肯喝水能吃东西,基本上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其他羊也开始喝水,这才转过身,往回走。
等他走回堂屋门口的时候,听见院门外传来诺敏的声音:“慢点慢点,那个布袋别压底下,瓶子会碎的!”
他一回头,就看见诺敏背着背篓走在前面,航新跟在旁边扶着,巴德玛婶子手里还拎着两个布袋,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院子。
诺敏一抬头看见他站在堂屋门口,便加快了脚步走过来,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
“回来了,你看看,够不够?”
“好,我看看。”谢长青帮着拎了背篓,一道走了进去。
这会天色已经不早了,依着谢长青的想法是直接取了东西回去再看这些了。
结果刚进门,就被阿拉坦仓给拉住上了桌:“来来来,辛苦一下午了,布置得仓促,别嫌弃,啊。”
见他们有些迟疑,阿拉坦仓一挥手,笑道:“放心,等会儿吃完饭,我亲自带人送你们过河去!不会耽误你们明日的事的!你们这大老远过来,帮着我们忙活一下午了,饭都不吃一口就回去,我都怕乔巴拿锄头抡我哈哈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不吃好像太不给面子了。
于是,原本打算直接回去的他们,只能留下来吃了晚饭。
幸好阿拉坦仓也说话算话,吃了饭真就招呼了人手,一队人打手电筒的打手电筒,举火把的举火把,热热闹闹地送他们回去。
结果刚过了河,迎面就遇着了乔巴他们一行。
“我瞧着这动静就像是你们。”乔巴乐呵呵地笑,冲谢长青他们点点头,才转头看向阿拉坦仓:“行啦,这边我带他们回去就成,你们且回吧,这老晚了。”
“行。”阿拉坦仓也不是什么别扭的人,利索地点点头就停住了。
不过,他倒还没忘跟谢长青说:“谢站长,这回的药钱我明日派人送你家去!”
没办法,钱是没有的,他们只能拿牲畜抵的。
就这,这两家也没有没生病的羊,还是搁他家借的呢。
谢长青笑了笑,点点头:“好,明日我若是不在家,您直接交给我额吉就行。”
他不是那种傻的,这是他劳动所得,该他得的。
等得一路回家,到家的时候,四周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今儿没月亮啊。”乔巴站在谢长青他们家门口,叹了口气:“赶紧回去歇着吧,我看今儿起风了,明日怕是要下大雨了。”
大雨?他们这片就算下雨又能有多大的。
诺敏不以为意,反而觉得挺好:“正好河里都快干了,井水也少了,下场雨也好。”
谢长青却听出了乔巴的话外之音,有些迟疑地道:“怕就怕,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先前是极度缺水,当然难受,但好歹跑远点也能解决。
可要是这突然又洪涝……
“是啊。”乔巴点点头,但他操心的显然不是这个:“你们明日要是要出行,最好还是等这雨先下完……毕竟你们要去的是下游,我怕这水会溢出河面。”
草原里,水流可能会到处跑,哪里低洼就去哪。
人在这种情况下,是非常无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