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果然起了风。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地吹,带着草场上特有的清苦气息。
后来渐渐大了,呜呜地绕着那棵孤树打转,搅得枝叶簌簌作响。
温度也跟着往下掉,凉意从地面往上升。
幸好那堆火一直没熄,三人围着火堆坐着,脊背烤得发暖,才没觉得太难捱。
他们轮着守夜,一人两个时辰。
亥尔特值了头班,海日勒顶了中段,谢长青守了最后一程。
天边隐隐泛起灰白的时候,风忽然歇了一瞬,四野静得落针可闻,连草叶子都不晃了。
谢长青心里微微一沉,抬头去看天。
昨日早晨那片火烧云果然不是好兆头。
怪不得人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呢。
天是亮了,却没有太阳——厚厚的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地铺满了整片天空,像一块脏兮兮的毡子,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
没有风,没有鸟叫,连虫子都不出声了,天地间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叫人透不过气的安静。
“不太好,感觉真要下雨,而且是大雨。”谢长青眉头一皱,腾地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赶紧收拾,趁着雨还没下来,能跑多远跑多远。”
海日勒和亥尔特一听这话,困意顿时散了,二话不说便动手拆帐篷、捆物资。
动作利索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三匹马已经备好,追风也被谢长青一把捞进了草篓。
小金似乎也嗅出了空气中的异样,从树上飞下来,老老实实落在谢长青肩头,一声都没叫。
“走!”
马蹄踏碎了清晨的寂静,三人三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下了高坡。
天色阴沉沉的,没有日头可晒,汗水却一点不少——那是闷出来的,空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黏糊糊地糊在口鼻上,喘口气都费劲。
谢长青带头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海日勒和亥尔特的位置,见两人跟得紧,便又催一鞭,把速度拉到极致。
中途歇了两回,都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马儿喘着粗气吃几口草料,三人就着水囊啃两块干粮,眼睛却一刻不敢离开天边。
那头的云层越堆越厚,从灰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乌沉沉的黑,像一堵看不见尽头的墙,正慢慢朝这边压过来。
谢长青眉头紧锁,嘴里那块干粮还没咽利索,便已翻身上马:“走!”
海日勒和亥尔特也不多话,紧跟其后。
马蹄声急如擂鼓,草屑泥块被踢得四处飞溅。
奇怪的是,连马都像是嗅到了雨腥气,跑得比昨日还卖力,缰绳稍稍一带就知道加速,四蹄翻飞,几乎要腾起来。
追风缩在草篓里,耳朵向后贴着,一声不吭。
小金也安安静静蹲在谢长青肩头,黑豆似的眼睛不时望向那片压顶而来的乌云。
一路紧赶慢赶,谁也没心思说话,耳边只有风声、马蹄声,和自己咚咚的心跳。
待到天边最后一抹灰白被乌云吞没的时候,前方地势忽然隆起一片高岗,岗上错错落落蹲着十几间青砖房,烟囱里还飘着细细的炊烟。
谢长青一眼看见,绷了一整天的脊背终于松了半分。
“到了!”海日勒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欣喜。
“还没到,这不是镇子。”谢长青压着声音,但还是耐心解释着:“快走吧,马上要下雨了。”
三人齐齐催马,朝那片村庄奔去。
马蹄踏上高岗的那一刻,身后远处,一道闷雷滚过天际,沉沉地砸了下来。
还没进村,雨就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下,是泼,是倒。
第一滴砸在谢长青额头上,冰凉刺骨,紧跟着便是铺天盖地的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兜头浇下来,天地间瞬间糊成混沌一团。
三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从头到脚湿了个透,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冷风一吹,牙关都开始打颤。
“快!”谢长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马蹄踏上村口土路的时候,路边一扇木门忽然从里头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瞧见他们这狼狈模样,二话不说就招手:“快进来!快进来!马也牵进来!”
三人也不推辞,牵着马鱼贯而入。
院子不小,靠墙搭着一排马棚,正好有空位。
亥尔特和海日勒手脚麻利地把马拴好,解下物资扛进屋里,谢长青则一把捞起草篓里的追风——那狗已经湿成了一只落汤耗子,哆嗦个不停,小金更是早早扑腾飞入了檐下。
等踏进屋门,热气扑面而来,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那汉子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又把门关严实了,这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最后落在谢长青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啊?往哪儿去?这大雨天的,怎么赶在这个时候上路?”
谢长青一边拧着袖口的水,一边答道:“从集市那边来的,往南边去。本来想赶在下雨前多跑一段,没想到还是没赶上。”
那汉子一听,眼睛微微一亮,又问了几句,得知谢长青是畜牧兽医站的站长,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语气里多了几分肃然:“哟,那可真是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这年纪轻轻的,没想到还真挺厉害!”
谢长青摆摆手,还没来得及谦虚两句,那汉子已经扭头朝里屋喊了一嗓子:“巴特拉!赶紧烧锅热水!让这几位把湿衣裳换了,烤一烤,别回头着了凉!”
里屋应了一声,不多时便传来添柴烧火的动静。
汉子又翻出几块毛巾递过来,让他们赶紧擦一擦。
三人接过道了谢,赶紧去里屋擦了身子换了衣裳,把湿透的衣服一件件拧出来,搭在火盆边的架子上。
那汉子坐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忙活,又自我介绍道:“我是这村的村长,姓额尔查,你们叫我额尔查阿哈就成。这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平时也没什么外人来。”
谢长青正烤着火,闻言转过头来,刚要说话,外头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紧接着便是一声炸雷,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
雨势更大了,哗哗地砸在屋顶上,像是要把瓦片都掀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