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一个接一个，像是有人在云层上头推着石磙子来回碾，轰隆隆地滚过去又滚回来，震得人耳膜发胀。
谢长青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瞥了一眼，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马棚檐下拉出一道白亮亮的水帘，砸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院外头的一棵树被浇得抬不起头，枝条东倒西歪，叶子全翻了个面，露出银白色的背面。
“这雨……怕是雨水会倒灌。”额尔查蹲在门槛后头，眯眼往外瞅了一眼，啧啧两声，“往年这时候也下雨，没见这么大的。你们这运气，也是赶巧了。”
正说着，里屋的门帘一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端着一大锅热水出来，热气腾腾地往堂屋中间一搁。
“阿哈，水好了。”少年巴特拉个头不算高，但看着壮实，脸颊上两坨高原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着三个陌生人。
“好嘞好嘞。”额尔查摆摆手，笑着看向他们，“你们赶紧洗洗吧。这雨一淋，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不赶紧散散回头要落病根的。我们这地方也没啥好东西，热水管够，你们别客气。”
谢长青接过来，诚恳地道了谢。
出门在外，又是在人家家里头避雨，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已经够添麻烦了，哪还好意思真搁他们家洗澡？
看着这一盆热水，海日勒和亥尔特都让谢长青先洗。
谢先青也没客气了，他把毛巾浸进热水里，手指刚探进去的那一瞬，一股暖意便顺着指尖往上窜，像是冻僵的蛇忽然被太阳晒醒了一样，酥酥麻麻地蔓延到手腕、掌心、每一根骨节。
他忍不住把手掌整个浸了进去。
热水没过手背，漫过指缝，把白日里被缰绳勒出来的红痕泡得发胀发软。
这会儿被雨水泡得发白发皱，又让热水一激，血色慢慢洇回来，指尖泛出淡淡的粉。
谢长青又拧了一把热毛巾，擦了脸和脖子，热气从毛孔里钻进去，僵硬的肩颈一寸寸松开来。
他洗了以后，海日勒把水盆接了过去。
“我先来。”亥尔特倒是干脆，弯腰从锅里舀了一瓢热水兑了些凉水，倒进木盆里，又把毛巾浸进去拧了一把，往脸上呼啦一捂。
那热腾腾的湿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浑身一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整天赶路的疲惫都吐了出去。
“舒坦。”亥尔特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把毛巾翻了个面，又捂了一回。
海日勒在一旁等着，等他让开便接了上去：“长青阿哈，你先泡脚吧，我得先洗下脸，哈哈，我脸都感觉给这雨水拍麻了。”
“成。”另一个盆是泡脚的，谢长青弯腰脱了鞋袜，把脚慢慢探进热水里，又招呼亥尔特：“来，一起洗吧。”
太舒服了。
从脚底板到脚踝，从小腿到膝盖，一股暖流沿着骨头往上爬，白天跑了整整一天路的酸胀、被雨水浇透了的冰凉、马蹄颠簸出来的疲惫，全都被这盆热水一点一点地泡化了，泡散了，顺着毛孔往外蒸腾。
海日勒洗的时候，直接往里头加了勺热水，嘴里嘶嘶地吸着气：“哎哟，烫烫烫……但是舒服。”
因着在别人家，谢长青只匆匆泡了下脚，全身热乎了，便迅速擦干净换了鞋子，坐到一边陪着额尔查聊天。
洗完了脸泡完了脚，浑身上下那股子湿冷的黏腻总算散了，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又重新晒过一样，轻快了不少。
谢长青坐到火盆边，接过额尔查递过来的一碗热茶，两手捧着，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外头的雨势不见小，哗哗地浇在屋顶上，偶尔夹着几声闷雷，在天边滚过去。
“你们这一路过来，走了几天了？”额尔查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盘腿坐在对面，烟袋锅子搁在手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两天。”谢长青抿了口茶，语气随意，“本来想赶在下雨前多跑些路，没想到这雨来得比预想的快，幸亏碰上你们村子，不然这会儿怕是在哪个坡上淋着呢。”
额尔查点点头，又问：“你是站长，那他们是做什么营生的？这大雨天的还往外跑，怕是有什么急事吧？”
谢长青笑了笑，没说具体的，只含糊带过：“做点跟牲畜相关的活儿，南边有个牧场请我们过去看看，然后得去趟镇上，也不是多急，就是约好了日子，不好让人家等。”
他没提打水井的事，也没提要去多远的地方。
出门在外，跟萍水相逢的人打交道，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既是不给别人添麻烦，也是给自己留个余地。
额尔查倒也没追问，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和好奇。
这年轻人说话不紧不慢的，条理清楚，看着就不像一般的牧人。
“看你这年纪，倒是不大，没想到居然还当上了畜牧兽医站的站长……可识字？”额尔查又问。
“我在读书的。”谢长青如实答道。
额尔查来了兴致，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上过学？念到哪儿了？”
“念过，中学毕业了。”谢长青道。
“中学？”额尔查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扭头朝里屋喊了一嗓子，“巴特拉！你出来！”
巴特拉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个勺子：“阿哈，咋了？”
“去，把屋里那本书拿出来！”额尔查大手一挥。
巴特拉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有些不情愿，但到底还是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里屋。
不多时，他捧着一本书出来了，磨磨蹭蹭地递到额尔查手里。
额尔查接过书，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郑重其事地递到谢长青面前：“你看看，看得懂不？”
谢长青接过来一看，是一本中学语文课本，封面磨得起了毛边，角上也卷了，看得出翻过不少回。
他随手翻开——
好家伙。
内页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
别说笔记了，连个墨点子都找不着。
翻过几页，还是白的，再往后翻，依然白的。